陆昭坐在他侧后方,左腿旧伤隐隐作痛,钝痛从膝盖一路窜上腰背。他没换姿势,也没揉,只是将手搭在膝上,五指微微蜷着,掌心仍残留着那一瞬的寒意。
他知道,今天这场宴席不会太平。
他也知道,谢停云不会一直护着他。
可至少现在——至少这一刻,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天罡宗弟子始终低着头,肩上冰晶终于开始融化,水珠顺着衣领滑下,冰凉刺骨。他不敢抬手去擦,也不敢抬头看任何地方。
谢停云忽然起身。
众人一惊,以为他要离席。可他只是走到栏边,望向远处山峦。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月白道袍染上金边,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
陆昭没动。
他坐在原位,抬头看了谢停云一眼。那一瞬,他看见对方肩线微紧,像是在忍着什么。他没出声,也没跟过去,只将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戒环。
那是方才结契时戴上的。
他没摘。
谢停云站在栏边,风吹起他垂落的冰蓝丝绦。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可那只右手,缓缓握紧了栏杆。
宴席未散,宾客未离。
酒还在斟,乐还在奏,可所有人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陆昭收回手,重新坐正。
他望着前方,眼神沉静,不再有丝毫动摇。
谢停云依旧背对着众人,身影孤高如峰。
风卷起两人衣角,一白一红,在夕阳下交错而立。
宴席仍在继续。
少年藏戒贴胸
子时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油灯晃了晃。陆昭推门进屋,肩头一松,外袍滑落在地。他没去捡,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腰间双剑“赤霄”“青冥”随着动作轻撞出一声闷响。指尖探进袖中,摸到那枚冰凉的戒环——方才宴席散去前,他一直攥在掌心,直到谢停云转身望山,宾客渐稀,才悄悄收回。
戒指不大,银丝缠绕成云纹,内圈刻着极细的一道符线,触手微涩。他低头看了许久,指腹摩挲过戒面,像是要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然后他解开了中衣系带。
布料滑开,露出左胸下方那团暗金纹路。魂血印记静静伏在那里,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起伏,像一颗被封住的心脏,在缓慢搏动。他将戒指轻轻按了上去。
贴肤的瞬间,印记忽然一烫。
不是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温热,顺着血脉往四肢漫开,仿佛冻僵的手脚突然泡进热水里。他闭上眼,呼吸随之沉下。胸口那点温度越来越清晰,甚至盖过了腿上旧伤的钝痛。他没动,任由戒指压着印记,像在确认某种回应。
可三息之后,异样来了。
指尖最先发凉,像是血被抽走了一截。接着是耳根,一阵阵发木,呼吸也变得滞重。他睁开眼,看见自己搭在膝上的手背泛出淡淡青色,经脉隐约浮现。灵力正从体内往外泄,速度不快,却持续不断,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流尽。
他知道这不对。
但他没拿开戒指。
反而把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掌心紧贴金属与皮肉交界处,像是要压住那股流失的力气。额角渗出细汗,他咬牙撑住,喉间滚过一声闷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腰间佩剑嗡鸣。
一道红光自“赤霄”剑柄冲出,凝成人形。短发女子踏空而立,玄铁铠甲未全显,眉心火焰印记却已燃起,目光如刀扫来。她一眼就看到了他胸前的手、戒指、还有那团正在微微震颤的魂血印记。
“蠢货!”她声音带着金属刮擦的冷硬,“你疯了?这契是活的!它在吸你灵力!”
陆昭没抬头,掌心仍死死压着戒指。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空虚感在加剧,四肢开始发沉,像灌了铅。但他嘴角却扬了一下,低低笑了声。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哑,却稳。
赤霄剑灵怒极,一步上前,抬手就要打落他手背。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她顿住了。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亮着。
不是强撑,不是逞能。是真真切切的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映着油灯火苗,晃得人一怔。
“可他戴戒指时,”陆昭缓缓开口,语速很慢,一字一顿,“眼睛亮了一下。”
剑灵僵在原地。
她想骂他傻,想说这点眼神算什么?命都快没了还惦记别人一个眼神?可话到嘴边,竟吐不出来。她见过太多修士结契,无非权衡利弊,谁会在意对方眼里有没有光?
可这小子在乎。
他在乎那个永远板着脸的谢停云,是不是真的愿意戴上这枚戒;他在乎那一瞬的微光,是不是真心;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契成不成,而是那个人——有没有一瞬间,为他动了心。
油灯又晃了晃。
陆昭终于松开手,慢慢将戒指取下。魂血印记的搏动缓了下来,那股温热也随之退去,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凉意。他低头看着戒环,指尖轻轻蹭过内圈那道符线,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解开胸前衣襟,将戒指贴身收进怀里,正对心脏的位置。布料合拢,遮住一切痕迹。
“你不该这么做。”赤霄剑灵落地,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严厉,“他不值得你冒这种险。”
陆昭靠向床柱,喘了口气,脸色比刚才白了些,但神情没变。他抬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委屈,也没有反驳,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值得。”他说。
剑灵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冷笑一声:“随你。死也别怪我没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