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他走在前面,习惯他说完“规矩”就转身,习惯每一次他挡在自己身前,却又亲手把自己推开。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连一句完整的理由都不配听见。
他咬牙,猛地抬脚踢开脚边那半块玉牌残片。碎玉撞上墙壁,崩成更小的渣,四散飞溅。
“走就走!谁稀罕你解释!”他吼出声,声音在空屋里撞来撞去,没人应,也没人回头。
他喘着气,手指却控制不住地抖。他缓缓垂下手,指尖贴着裤缝,用力压着那股颤意。他不想软,也不能软。这一辈子,他都是被人安排、被人定义的存在。他是灵脉的催化剂,是宗门的棋子,是谢停云用魂血换来的命。可就算这样,他也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是撕了那张假契,哪怕只是说一句“我不干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天色渐暗,山雾未散,远处主峰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他慢慢坐回墙角,背重新靠上冰冷石壁。左肩胛骨处隐隐发热,那是魂血印记的位置,此刻却安静得不像话,像也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重新变得锋利。
谢停云一路走,脚步未停。他穿过山道,踏过石阶,直到主峰殿前的雾气被风吹散,才终于停下。他扶着廊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常年握剑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他抬手按住眉心,灵台仍在刺痛。方才那一句“那年我……”几乎冲破封印,若再坚持半息,心魔便会彻底苏醒。他不敢赌,也不能赌。陆昭已经够乱了,不能再因他一句话陷入更深的劫难。
可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句“非你所能知”,伤了他。
他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复。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混着钟鸣悠悠荡荡。他抬眼看向寒庐方向,雾已封山,什么也看不见。
他慢慢松开手,指尖滑过袖口磨损的银线。那是陆昭前些日子悄悄补的,他一直没拆。那时他还笑着说“不必”,结果那人撇嘴道“反正闲着”,转身就走了。现在想来,那点细微的暖意,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里,被他亲手碾成了灰。
他闭了闭眼,转身朝居所走去。步子很稳,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寒庐内,陆昭仍坐在原地。他摸了摸怀中那块旧玉牌,指尖在“停云”二字上轻轻划过,终究没有拿出来。他把它贴着胸口放好,那里还有昨夜撞墙留下的淤青,一跳一跳地疼。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视线落在那道被风吹歪的门板上。门框上,最后一截封条晃了晃,终于彻底脱落,飘到地上。
他收回目光,缓缓抬起头,盯着屋顶某处裂缝。夕阳最后一点余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墙上,像一道将熄未熄的火痕。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膝盖曲起,头抵着墙,像在等天彻底黑下来。
屋外,风卷起落叶,打在门槛上,发出沙沙声。
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昭怒撕契引哗然
风撞上门板,发出空荡的响声。门框歪斜,最后一截封条掉在门槛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碾过。
陆昭没动。他仍靠着石壁,膝盖曲起,头抵着墙。屋外的喧哗像潮水漫上来——
“真撕了?那可是首座亲立的契书!”
“我亲眼瞧见扫地的弟子收拾碎玉,半块嵌着‘昭’字的残片还沾着血。”
“活该!谁要逼人结契?他又不是物件,能随便配给?”
“你懂什么!谢首座救他性命、授他剑诀,这份恩情还不值得一个名分?如今反手就毁约,狼心狗肺!”
声音从墙缝钻进来,一句句砸在耳膜上。陆昭手指蜷了紧,指甲抠进掌心。他不抬头,也不应声,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来,按在左肩胛骨处。那里原本该有灼烫的印记,可此刻却静得像死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咬牙,喉头滚动了一下,把那股闷胀压下去。
窗外天色由灰转暗,山雾未散。几个年轻女修站在院外探头,压低声音议论:“听说他从小就被安排好……这次撕契,是想挣一回吧?”
“我要是他,早撕了。凭什么别人一句话,就把一辈子定了?”
旁边男修冷笑:“说得轻巧。没有谢停云,他早死在寒潭底了。忘恩负义的东西,也配谈自由?”
话音落,院门吱呀推开,两名戒律堂执事并肩而入。黑袍裹身,腰间令牌叮当。他们扫了一眼破败的门扉,又看向屋内角落的人影,互使了个眼色。
“玄明长老看了残契。”年长的那个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此举蔑视宗规,动摇道基,非惩不可。”
陆昭终于抬眼。眸光如刃,直刺而来。
年轻执事下意识退了半步,却被同伴拽住袖子。那人冷着脸继续道:“你可知撕毁心契,等同于当众挑战宗门律令?明日晨钟一响,若无合理解释,便依规处置——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逐出山门。”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昭慢慢松开掐着手心的指头,血痕在掌中蜿蜒。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赤红劲装下摆扫过地面碎屑,烟纱随步轻晃。他走到墙边,弯腰捡起一块残玉,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刻痕。
“告诉长老。”他嗓音哑,却不抖,“我撕的是假契,不是规矩。”
两名执事对视一眼,未再多言。转身离去时,脚步比来时沉重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