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幻觉。
一道月白身影踏空而来,衣袂染血,指尖凝剑意如霜。谢停云——不,是他的影子,却比任何实体更锋利。那人没有落地,悬于半空,目光穿透深渊,直落在陆昭脸上。
陆昭瞳孔骤缩,喉咙发紧:“师尊?”
话未落音,整片峡谷猛地一震。天空翻涌起灰黑色云层,雷光在深处滚动,却不落下。而那道虚影已动,身形划出一道极简的弧线,剑指鬼蛛中枢节点。这一剑他从未见过,却熟悉得像是刻进骨髓——赤霄主攻,走中宫,不可贪快。
可他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体内某处突然一烫。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灵力,也不是精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他不由自主地抬头,双剑高举,动作与空中虚影同步。两道气息在空中交汇,一白一红,如丝如缕,缠绕成螺旋状的金光带,缓缓升腾。
鬼蛛发出尖啸,八首齐张,新织的蛛网尚未完全成型,便在金光触及的瞬间开始崩解。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然调转方向欲逃,可那金光已锁住它的命门。轰然一声,它的躯体从内部炸开,墨绿脓血混着碎肉四溅,残肢断足砸在岩壁上发出闷响。最后一点黑影化作齑粉,随风散尽。
噬魂剑悲鸣响起。
那声音来自地底千丈,低沉、凄厉,仿佛被惊醒的远古魂魄,在黑暗中挣扎嘶吼。金光微微一颤,旋即更加炽盛,像是回应某种宿命的召唤。
与此同时,青崖宗禁地深处,静室大门轰然炸裂。
寒风卷着雪渣灌入,烛火尽数熄灭。谢停云盘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血线,顺着眉骨滑落。他右手虎口崩裂,血顺着指尖滴在阵眼符文上,每一滴都让封印阵发出哀鸣。冰蓝丝绦在他周身狂舞,缠住三重封印的最后一环——镇心碑。
“破。”
他低喝一声,掌心拍地。精血喷出,化作血雾笼罩阵法。锁神环应声碎裂,缚魂链崩断两节,镇心碑上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个碑面,最终轰然倒塌。封印彻底瓦解,一股无形波动冲天而起,撞碎屋顶石板,直贯云霄。
他的神识早已离体,穿破万里阴云,坠入魔渊断脊峡。
此刻,那道白衣幻影仍悬于空中,与陆昭的神识相连。金光未散,环绕两人旋转不休。谢停云的幻影微微侧头,望向陆昭,嘴唇轻动,似要说什么。可空间乱流骤起,撕扯着这脆弱的连接,话语还未出口,便被吞没在风中。
陆昭看得真切,心口猛地一揪。他想喊,却发不出声;想上前,双腿却像生了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模糊,衣角开始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
但他记得那一剑。
也记得那一次寒潭罚跪后床头的姜汤。
他握紧双剑,指节泛白,喘息粗重地单膝跪地,将剑插入岩石稳住身体。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混着嘴角溢出的血丝,在下巴汇聚成滴,砸在脚边碎石上。视野开始发黑,意识如潮水退去,可手始终没松开剑柄。
空中金光缓缓淡去,最后一点余晖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却满是伤痕的脸。他喃喃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来了。”
然后闭上了眼。
但人没倒。
仍在原地,跪坐着,靠着岩棱,双剑插地,像一尊不肯屈服的战俑。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崖宗,谢停云本体瘫坐于废墟之中,胸口剧烈起伏,唇色发紫。他的一缕神识仍滞留在魔渊上空,未及回归。那点灵光摇曳不定,随时可能溃散。
虚空之中,只剩一道残影静静悬浮,望着断脊峡的方向。风吹动他破碎的衣袍,冰蓝丝绦垂落,与墨发交织,轻轻摆动。
下一瞬,远处雷光猛然炸亮,一道黑影自云层深处疾速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撕裂空气,直扑陆昭所在的位置。
陆昭毫无知觉,剑尖微颤。
心魔幻陆昭笑颜
谢停云的神识在虚空中飘荡,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纸。他感觉不到身体,也分不清方向,只有那一缕灵光还在勉强维持着意识的轮廓。断脊峡上空的金光已经熄灭,陆昭跪坐在岩地上的身影彻底消失,可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来了”,却在他识海深处反复回响。
紧接着,冷。
不是外界的寒风,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有人把冰水灌进了他的经脉。他想动,却发现四肢僵住,连指尖都抬不起来。眼前一暗,再亮起时,景物已变。
脚下是青崖宗后山的石阶,春日微光斜照,桃花瓣落在肩头,簌簌地化成烟。他低头看自己,穿着那件月白广袖道袍,冰蓝丝绦垂落腰际,手中握着剑,剑身温热,仿佛刚从炉中取出。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快、熟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跃动感。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搭上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稳稳地将他圈在怀里。那人把脸贴在他肩窝,呼吸扫过颈侧,闷笑了一声:“师尊的剑,好暖。”
谢停云浑身一震。
是陆昭。
十七岁的陆昭,赤红劲装束金丝软甲,发尾翘起一撮不服帖的碎发,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此刻他整个人都贴在谢停云背上,下巴轻轻蹭了蹭,声音软得不像话:“每次我冷了,只要碰一下师尊的剑,心就热了。”
谢停云喉咙发紧。他想转身,又怕这一转,人就没了。他只能僵着背,任那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