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份将二人描述得极为亮眼的战报送进了京城,但也是这封亮眼的战报,彻底暴露了姚古避战的作为。
自请阻扰金军,扎营之地却连金军所经之地的边都沾不上,还将麾下大半人手留下来修筑防御,被派去干正事的小猫两三只还是顶着他的冷脸自己主动要去的。
若非最后的大战是在姚古的营帐所在,而他又为国捐躯,一个“畏敌逗留不进”的罪名姚古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再有当日姚古之子姚平仲劫营兵败逃得无影无踪,与姚古之所为相印证,显见姚家家风不甚清正。若再提高姚古的封赏,岂非增长军中畏怯侥幸之心?
但回到原点,姚古所为确有畏战之心,偏偏最后又是他派人修筑的防御挡下了金军,坚持到了种师道赶来,本人更是当场战死,再指责他畏战也就不甚妥当了。
听明白了众人争论的焦点,赵栎做了总结,一派想要树典型、打广告,趁机为接下来的宋金之战提振士气。
另一派眼里揉不得沙子,又看不惯姚家家风,不愿再给姚家添彩,也不想带坏军中风气。
虽然立场不同,但都是一心为公,也确实各有其道理,彼此争辩也不足为奇。
观赵栎面上露出恍然之色,李纲忍不住问道,“成国公既已知晓内情,不知你以为该如何?”
“这有什么难的?”赵栎挥了挥手,淡定地笑,“姚古的军功和抚恤,按照军中章程和你们商量的提高标准,该是多少就下发多少不就行了。”
军功和抚恤该是多少就下发多少?李纲皱眉问道,“那官家对主将的奖赏又该如何?”
赵栎理所当然地答,“同样按照提高之后的标准下发啊。”
“但历来若有主将战死,官家都会下旨褒奖抚慰,但姚古……”李纲的眉头仍然皱得紧紧的。
赵栎轻笑着摇头,“李枢密着相了,将军战死抚慰亲眷自是应当,但下旨褒奖却哪能无中生有?”
看来成国公对姚古同样并无好感。李纲暗自欣慰,但心中仍然纠结,“金军此次大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怕是不久的将来便会再次南下。”
立功者大赏,战死者得厚恤,双管齐下才能事半功倍。如今恰巧有姚古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若不趁机宣扬一波,想想都亏得慌啊。
至于姚家家风的问题,如今朝中重臣已经人尽皆知,只要往后向亲近之人略微透露,它就不会成为一个问题。
“那是你们的宣传方法有问题。”赵栎耸耸肩,“要是你们将每个等级士兵可以拿到的赏赐和抚恤金额宣扬得人尽皆知,绝对比拿姚古当招牌强。”
停顿一下,他补充,“当然,要是你们最后给出的抚恤无法做到维持士兵亲眷的生活,那你就当我这话完全没说过。”
宋军之中高级将领一共才多少个?大部分人或许听都没听说过,便是他能得金山银山又如何?与天下百姓、与众多低级将士沾不上半点关系。
与之相对的,若是低级军士能拿到的东西足够吸引人,全军的士气才能被彻底调动起来。
“但是若将这些东西公之于众,怕是军中会起波澜啊。”李纲眉心拧得更紧,显然赵栎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不就是有人吃空饷、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吗?”赵栎一脸淡定,声音更是轻飘飘,“文臣如今已经被你们处理了一大批,接下来,轮也该轮到武将了。”
李纲到抽一口冷气,双眼大睁,不敢置信地看向赵栎。
文臣手中无兵,闹不出大乱子,成国公治也就治了。但武将可完全不一样,若他们齐齐反叛,天下顷刻分崩离析。
更别提如今还有金国在侧虎视眈眈,西夏也是向来不安分,军队若真乱了,大宋危矣!
“放轻松,放轻松。”赵栎安慰地拍了拍李纲的肩膀,“你要相信,我来这里自有任务,不会胡来扰乱此界的。”
李纲还是放松不了半点,“但你说的轮到武将?”
“枢密可曾想过各地空饷愈演愈烈的缘由?”赵栎不答反问。
大宋吃空饷由来已久,往前怕是能追溯到宋真宗时期。李纲默默思量,毕竟“澶渊之盟”后,不再与辽国大战,朝廷对军队的关注逐渐降低,各种问题便也渐渐滋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原本的小问题蔓延全国成了定例。至宣和末年,战力最强的西北军实数约莫仅有编制的七成,禁军实数也不足五成,最不堪的江南之地,实数更是不到三成。
至于缘由,不可避免有将领贪腐之故,但以大宋对武将的打压,和如今军队空饷的普遍程度,若全是武将齐心而为,这大宋怕是早就改朝换代了。
若非全是武将之故,空饷却如此普遍,想来除开和光同尘,也定有些不得不为的理由。
只看军中养兵、战费、军需、军饷等费用全由户部负责审核、预算,各种军需又由尚书省协调指挥地方转运使负责,再看看赵栎送进狱中的那批官员被搜出多少家财,军中实际收到的军饷如何便可想而知了。
这等情况下,便是有人不想吃空饷,也不得不吃了。
感叹完毕,李纲似乎领会了赵栎的意思,神情微松,“成国公的意思是,趁着朝廷秩序新立,直接从两头用劲,也给那些有心改邪归正之人一个机会?”
其实他是想把违法乱纪之人全部一网打尽。赵栎眼神闪了闪,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毕竟李纲的担忧不无道理,他就是再想改变,也要先保证一个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