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符,启程,灵驹踏风而行,速度极快。握着花的女孩,连同被暑气杀紧的溪流,迅速被抛远、缩小。
跨过警戒线,四周的景象出现割裂的变化。
山林被魔气污染,焦黑如溃烂的疮疤,随着路途缩短,疮疤连成了片。田野荒芜,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烬,河流透出一种浑浊的暗沉。
空中开始出现逃难的修士,大多是驾驶粗鄙发起的低阶修士,或由家中修者加持的凡俗家族。凡人们拖家带口,在龟裂大地上蹒跚前行,像一群沉默的蚁。
天枢城的轮廓逐渐清晰,护城大阵的光芒依然运转着,却不如传言中那般莹润磅礴,白日下隐约可见微微流转的纹路。
城门处的盘查远比往日严格。身穿玄甲的卫兵面容紧绷,一丝不苟地勘察出入者,眼神锐利如狩猎的鹰。
地区的身份文牒被反复检验。等待的片刻,能听到城墙上方传来规律而沉重的巡逻兵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发出冰冷的脆响。
终于批准入城。
市集依旧开着,行人却步履匆匆,不闻悠闲的交谈。货物种类明显减少,尤其是从远处运来的灵果、鲜物,价格签上的墨迹犹新,几乎一日上调一次。
云岚宗一行人被安顿在一处靠近内城的安静院落。戴初蒙等人来得早,住在稍远的地方,巡完城才过来和同门汇合,拼了张长桌吃饭。
戴初蒙许久没见林笑棠了,觉得她像一朵初见衰败的花,有些诧异:“林笑棠,你怎么这么憔悴?是身体不适吗?”
林笑棠笑笑:“舟车劳顿,路上没休息好,歇息几日就好了,多谢戴师兄关心。”
祂看了看疲惫的笑脸,眉头微蹙,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了嘴唇。
戴初蒙还想和林笑棠说说话,无奈被两个女孩截断话头,就在一旁默默听着,感觉身边的气压很低,眼睛一转,瞧见死对头盯着前头看,眼神直勾勾的,像要穿透皮肉,直达内心,可眼底始终铺着一层茫然。
他踱步过去,低声问道:“心魔除净了吗?”
祂瞟了眼戴初蒙,回道:“净了。”
“林笑棠知道了?”
“没有。”
“那你们之间……”
探究的目光投来,祂不置一言,又把眼睛转了回去。
戴初蒙不甘示弱地翻了个白眼,像沾上脏东西一样,两个大跨步和祂拉开距离,也盯着林笑棠看,感到若有若无的烦躁。
他对她的喜欢从来没变过,甚至与日俱增。他知道她喜欢云清漓,不敢追得太急,小心地改善着关系,每次同出任务都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可是他们却渐行渐远。
他走得太慢,她却走得太急,偶尔的交集像晨露,转瞬即逝。
可是他要怎么做?
他和她见面的机会真的太少了,而在见面的时间里,她分给他的目光更是少之又少。
在汇津镇时,他何尝不想像云清漓那样任性,说走就走,毫无牵挂地陪着她去无极宗?
可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具备。他有太多的时候都身不由己,徒有私心,却无法不管不顾地展现出来。
不知不觉,戴初蒙用力攥紧手,关节泛出白色。他一直记得他们还有喝茶之约,等天枢城的事告一段落,他就约她出去,表明自己的心意。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城防暂时不缺人手。师兄妹来的头一日没被委派其他任务,在城中熟悉了一下地形,就回居所休息了。
林笑棠平躺在床上,数了三千一百六十一只绵羊,眼睛越来越亮。她坐起身,趿拉着鞋子,慢慢走到桌边,点了一盏小灯。灯火如黄豆大小,有些摇晃,和此时的心境重合了。
她佝偻着腰,手肘撑着桌沿,将手指插进长发中,安静地抱着头,两眼发木。
林笑棠想把时间快进到回家后。再等下去,她迟早要疯。她觉得自己糟透了,心肠不软不硬,卡在最难受的中间,既不是爱到奋不顾身的恋爱脑,也不是为了回家不择手段的无情人。
她感觉自己好对不起祂。
祂那么喜欢她,她对祂却只有利用。
在一片虚浮的黑暗中,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像心跳的余震。
下一刻,轻缓的叩门声响起——
“师妹,是我。”
林笑棠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抹了下眼底,庆幸不是湿的,走到门口开门。
祂见师妹只穿着里衣,长发未束,乱糟糟地拱起,问道:“师兄吵到你睡觉了?”
林笑棠将祂迎进屋,说道:“我还没睡。”
祂走进屋子,看到桌上单独燃着一盏小灯,收回目光,拉住要去点灯的林笑棠,帮她理顺头顶乱发,分开打结的头发,手指梳到发尾。
林笑棠背对着祂,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一小半被照亮了。
过了会儿,头发温顺地垂坠下来,披在背后。
顺头发的手贴着脊背,缓慢地游走着,环绕腰肢,和另一只手交叠,怀抱变成轻柔的囚笼。
祂抱着小小的人类,胸膛贴上单薄的背脊,微微俯首,声音温柔似水:“师妹,如果你害怕,师兄就带你逃走。”
林笑棠瞳孔震颤。
祂用脸颊轻轻蹭了下发丝,感受到细微的凉意。动作很轻,旖旎缱绻。
与此同时,环在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力道自始至终都是温和的,像在安抚,如在月光下悄然蔓延的藤蔓,带着夜露的微凉与自身的韧性,一寸一寸,将怀中人嵌入自己的气息中。
在隐秘织就的缠缚中,平静的声音响起,晦暗的潮湿:“如果觉得害怕,我们就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师兄就带你去哪里。师兄不在乎首席之名,也没有多远大的抱负,若有人追问,便说是我强行将师妹带走,一切罪责由我承担。师兄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