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笛从后视镜里瞄了他几眼。第三回的时候,花谨洲忽然把墨镜摘了,眼睛正好撞上后视镜里辛笛的视线。
辛笛没躲,对着后视镜笑了一下:“花总,前面那个弯过去有个观景台,要不要停一下?那边的山景是整条路上最好的。”
花谨洲盯着他,吐出一个字:“停。”
那是花谨洲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观景台上,山风吹过来,吹起辛笛羊毛大衣的下摆。他今天特意喷了一款中性香水,不是仿大牌,是自己拿精油调的,便宜,但闻着不廉价。
“辛导做导游多久了?”方助理随口问。
“三年。”
“之前做什么?”
“什么都做过。”辛笛笑了笑,“销售、文员、奶茶店店员,毕业头两年换了七份工作。”
方助理露出一个“真不容易”的表情,客气地笑了笑。辛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beta,没有信息素的吸引力,没有显赫的家世,连份稳定工作都找不到,这是世俗意义上的人生输家剧本。
但他不打算卖惨。卖惨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怜悯,怜悯是距离最远的善意。
花谨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栏杆另一边,离他几步远,拿着手机拍远处的云海,拍得很随意,甚至没看取景框,就是举起来按了一下。
辛笛说:“花总,左边那个山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雪山,今天云太多,看不到。”
花谨洲放下手机,侧头看他,视线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衬衫领口,再移到他的羊毛大衣,最后回到他的眼睛。整个过程大概十秒钟,但辛笛觉得像过了十分钟。
“你穿这件大衣很好看。”花谨洲说。
辛笛注意到,花谨洲说这句话的时候,跟他说“停”的时候用了同一个语调,没有起伏。这不是夸奖,仅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杯水是热的”。
但辛笛还是接住了:“谢谢花总,二手的,一千二买的。”
方助理的表情变了一下,保镖带着墨镜,看不出表情。花谨洲倒是又多看了他一眼,说“值”,便转身回车上了。
晚上回酒店,辛笛洗完澡躺床上翻手机。他关注了三十多个教人怎么混进上流社会的博主,从怎么吃饭、怎么骑马到怎么抽雪茄,应有尽有。他还报了线上的商务英语课,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老师是个菲律宾人,口音很重,但便宜。
他翻到一个帖子:《如何让有钱人注意到你?》
点进去,第一条写着:别装,别舔,保持你自己那股劲儿。有钱人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舔狗,他们缺的是真的、不一样的东西。
他想,我那股劲儿是什么?穷吗?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样子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他想起下午在观景台上,花谨洲说他穿大衣好看。那是他离那个世界最近的一刻。
但也只是一刻而已。
第二天行程轻松,上午逛完一个古镇,下午自由活动。方助理说要出去办事,保镖留在酒店,花谨洲一个人去了酒店的茶室。
辛笛本来不用跟,但他还是去了。他跟自己说这是工作职责,游客单独活动,导游应该在附近以防突发情况。但心里清楚,这不是真的。
茶室很安静,花谨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龙井。他没有在喝茶,也没有在看手机,就是坐着。
辛笛在吧台点了杯最便宜的绿茶,端着走到花谨洲斜对面那桌坐下。隔了两张桌子,不远不近,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但能说得上话的距离。
花谨洲扫了他一眼。
“怕花总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就在旁边。”辛笛举了举手里的茶杯,笑着解释。
花谨洲转过头去看窗外,过了大概几分钟,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辛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昨天接机的时候明明介绍过,但他不记得也很正常,在花谨洲这种人眼里,导游大概跟导航软件里的语音包差不多,能用就行,不需要知道名字。
“辛笛。辛苦的辛,笛子的笛。”
“辛笛?你昨天说,大衣是二手的,一千二。”
“对。”
“为什么要说?”
辛笛想了想,说真话还是说漂亮话。漂亮话他背了很多,什么“我觉得真诚是最重要的”之类的,上课的时候周老师教过,说这种话能让有钱人觉得你有格局。
但他真的说了真话:“因为花总你看出来了。你说我穿这件大衣好不好看的时候,其实已经看出来它不是新的了。我要是假装它是新的,或者含糊带过去,就太难看了。”
花谨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多大?”
“二十六。”
“本职工作是什么?”
“当然是导游啊。”辛笛笑了笑,“花总,昨天介绍过了。”
花谨洲微微抬眉,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根本不会发现。但辛笛一直在观察他,从接机开始,每一秒都在观察。
“你不太像个导游。”花谨洲说。
“那我像什么?”
花谨洲的目光从辛笛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茶室外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九月的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暗。
辛笛以为这段对话已经结束了,花谨洲突然说了句:“你像个想走快一点的人。”
辛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第三天行程结束,辛笛送花谨洲一行人到机场。方助理结了尾款,多给了两千块小费。辛笛道了谢,看着花谨洲走进通道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