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了苏府门口。
苏淡月站在台阶上,夕阳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府的大门,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匾额,看了一眼门槛上那道她小时候摔倒磕破膝盖留下的浅浅的凹痕,然后转过身,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车子动了,缓缓驶离。
苏夫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哭倒在了苏老爷怀里。
苏淡月坐在车里,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她能感觉到车子在转弯、在加、在减,离苏府越来越远,离大帅府越来越近。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沉到底,连泡泡都不冒一个。
车子在大帅府门口停下来。
翠儿替她拉开车门,苏淡月下了车,穿过影壁,绕过前厅,往自己住的那个小院子走去。
走了没几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渡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夕阳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前,很长很长。
他换了一身军装,墨蓝色的,肩章上的金星在夕阳中闪着刺眼的光。
他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在指间转着,看见她进来,将烟收进了衣袋里。
苏淡月看着他,他也看着苏淡月。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着一整条回廊的距离,没有碰在一起。
沈渡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来了?”
苏淡月“嗯”了一声,垂下眼,从他身边走过去。
月白色的裙摆扫过他的军靴,带起一阵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沈渡没有拦她,也没有跟上来,就那样靠在柱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靴。
鞋面上沾着一片淡紫色的花瓣,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很小一片,被她方才经过的时候带起的风吹落在他鞋面上。
他看了两秒,弯下腰,将那片花瓣拈起来,看了一眼,塞进了衣袋里。
苏淡月回到院子没多久,翠儿就端了一盏茶进来,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开了口:
“夫人,大帅请您去书房。”
苏淡月正坐在梳妆台前拆髻上的珠钗,手指顿了一下。
去书房?
她将珠钗往梳妆台上一搁,语气硬邦邦的:“不去。”
翠儿面露难色,站在旁边不走,也不敢催,就那么杵着,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子。
苏淡月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委屈得不行。
她才不要过去!!!
就是因为这个大魔头,她才回不了家!!
翠儿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地又催了一句:
“夫人,大帅说……让您快些。”
苏淡月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跟着翠儿出了院子。
穿过回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将整条回廊照得暖融融的。
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被一盏一盏的灯笼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已经亮了。
沈渡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拿着那份没看完的军报,听见脚步声,将军报合上,放在桌上。
他今晚穿了那件深灰色的长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紧实的脖颈和锁骨。
书房里的烛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厉,可那双狭长的眼眸还是那样深不见底。
苏淡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他说。
苏淡月咬了咬嘴唇,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站在书案前面,离他一丈远,下巴微微抬着,摆出一副“你有什么事快说”的不耐烦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