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每张都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张时他把纸片放在膝盖上,说这些人写的是留言,也是遗书。
不是写给死人的,是写给活人的。
他们以为没人听见,其实有人。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听。
听祁同伟修路的新闻,听清流蜂蜜出口的消息。
以前是看报纸,后来是听收音机,现在用平板电脑。
每次听到都对着窗外说一声“好”。
吴惠芬说她知道,她每次听到也对着窗户说一声,隔着空气互相听见。
高育良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有亲口告诉那些学生——你们做的事老师都看见了。
程度第三份调研报告被沙瑞金批示后,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杏花村。
培训学校已经熄灯,食堂还亮着一盏灯。
郑西坡正在灶台上擦铁锅。
程度说郑师傅这么晚还在忙。
郑西坡说锅要趁热擦,凉了油渍洗不掉。
程度说我帮你。
郑西坡递给他一块抹布。
两人擦完锅,坐在食堂门口的石凳上。
程度说程某以前办案子,总觉得自己很公正。
后来现公正不是严格按照条文判案,是看见人。
郑西坡说这话他以前听陈岩石说过。
程度说陈老是我的老师,他教了我很多,我那时候没学会。
郑西坡说现在学会也不晚。
他擦了擦手,说这个道理很简单——你烧一锅豆浆,火大了糊底,火小了不成形。
怎么把火候调合适,不是看温度计,是你自己站灶前久了自然就会。
公正也是一种火候。
季昌明把那幅“坐得住”挂在养老院棋牌室后,自己每天下午都去那里坐着。
有人下棋他就在旁边看,没人下棋他就自己跟自己下一盘。
高育良问他自己跟自己下棋什么意思。
季昌明说不是真要赢,是练坐。
他说他刚退下来时坐不住。
总觉得自己还有用,到处找事做。
后来现不是缺事,是怕闲着。
闲着就会想那些没做完的事——哪个案子没查完,哪个干部没提拔,哪次会议没言。
高育良说他刚退时也这样。
后来习惯了。
人不是被闲死的,是被悔死的。
悔过去没做好的事,悔过去说错的话。
但他现在不悔了。
因为他现他教过的学生还在做那些事。
他没做好,他们做好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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