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清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世界,和几分钟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楼下的大街上,不知什么时候涌出了许多人。
有大人,有小孩,有的穿着新衣服,有的还系着围裙,有的手里拿着未放完的鞭炮,有的抱着孩子。
大家挤在一起,笑着、喊着、互相拜年,声音和鞭炮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哪句。
天空中没有后世那种大型礼花弹——这个年代还造不出那种东西,也没有进口渠道。
但漫天的“二踢脚”和“窜天猴”也同样绚烂。
它们拖着细细长长的尾巴尖叫着冲向夜空,在最顶点炸开,迸出一团或红或绿的光球。
虽然是转瞬即逝的、小小的、甚至有些简陋的光,但架不住数量多。
成百上千道光在夜空中几乎同时炸响,竟也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璀璨的网。
硝烟味从窗缝里挤进来,辛辣而热烈,是独属于这个夜晚的气味。
温云清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算不上多么精彩却足够热烈的烟火,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不是烟火不够好看,不是气氛不够热烈。
而是他总觉得,在这样的时刻,应该有什么东西,填满他心里那块刚刚被热闹烘暖、此刻又隐隐有些空落落的角落。
是什么呢?
对了,岳哥!
没想起来还好,现在想起了秦岳,温云清忽然有些心虚。
沙漠里那段时间,他不是没想过要给岳哥写信——在找到水源的时候、在修好电台的时候、在遇到盗墓贼的时候、甚至在沙丘上看星星的那个晚上,他都动过提笔的念头。
可每次都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断,或者想着“等回到基地再说”“等安定下来再说”。
结果一拖再拖,拖到他都忘了自己“应该”写封信这件事。
岳哥那边,应该等得很急吧?
温云清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秦岳收到他上一封信的时间、按照正常通信周期推算他应该收到回信的时间、以及当这个“正常周期”被无限拉长后,秦岳会有的反应。
那位看起来冷面寡言、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的岳哥,恐怕不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信在路上耽搁了”。
搞不好已经在想办法托人打听他的下落了。
温云清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看着窗外漫天的烟火,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人们的笑闹声,他忽然又什么都不想了。
今天是除夕。
是旧年的最后一天,是新年的前夜。
是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同一片夜空、听同一阵鞭炮声、感受同一种情绪的日子。
不管身在何处——是在南方省城温暖的客厅里,是在北方基地清冷的宿舍中,是在雪域高原的哨所上,还是在远洋航行的军舰里——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待零点的钟声,都在迎接同一个新年。
岳哥此刻,是不是也在看着同样的场景?
也许他正站在窗前,窗外是家属院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远处是食堂方向飘来的年夜饭香气。
也许他正和秦家人围坐在一起,和长辈喝酒、听小辈拜年、被老太太追着塞红包。
也许他正在想那个“好久没有消息”的少年,皱着眉,抿着唇,心里盘算着春节过后怎么托人打听。
温云清不知道。但他愿意这样相信。
他望着窗外渐渐稀疏的烟火,在心里悄悄地、郑重地说了一句——
岳哥,新年快乐。
不是要说出口的那种,太远了,远得几千里。
也不是要写在信里的那种,太慢了,慢得要等很久。
就是在心里的,在这个时间点上,在这一刻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