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三个月在总塔查到的东西,条分缕析地说了出来,语速平稳,用词精准。
研究部、后勤保障部、档案管理与情报分析处,还有第三、第七分塔的情报科……被渗透的部门,可疑的人员,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和代号从他薄唇间吐出。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标注:职务、可疑点、关联事件。
有些名字周燃熟悉,是塔内系统中评价不错的中层;有些则完全陌生,隐藏在不起眼的岗位。
“研究部,韩征的直属小组,”林澈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面在进行常规的精神力稳定性研究,实际上在利用职务之便,进行非法的临床样本分析,实验体的具体来源我还没摸清,权限不够,痕迹被抹得很干净,但有一批实验样本编号,我设法比对过,”
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和我们在西南那个废弃矿洞里发现的笔记本残页上记录的编号,部分吻合。”
他从放在床边的外套内袋里取出自己的通讯器,解锁,调出一个加密文件,递给周燃。
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周燃的脸,那是一份冗长的名单,夹杂着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编码,其中一些被做了红色标记,像无声的警号。
周燃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他看得很仔细,每个被标记的名字和编号都在心里快速过筛,与他过往经手的任务记录、观察到的人事异常、以及某些来历不明的情报碎片相互印证。
有些信息能严丝合缝地对上,有些则依旧迷雾重重,对不上的那些,他默记下来。
周燃将通讯器递还回去,金属外壳触手微凉。“你那边呢?”林澈问,目光锁在他脸上,“分塔这三个月,有什么异常?”
周燃向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了一下,回忆道:“三个月前,也就是我刚晋升,分塔有两个b级哨兵被调离。
一个调往北境第七监测站,明升暗降;另一个调入总塔后勤部仓库管理科,看似平调,但完全脱离了前线序列,调令签发得很急,没有常规的工作交接,理由也含糊。
我试着查过调令源头,权限被挡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一次,大约半个月前,一次针对境外走私情报网的收网行动,行动前获得的情报在关键节点上有明显漏洞,像被人精心修剪过。
我当时觉得不对,做了备用方案,最后虽然完成了主要目标,但跑了两个关键的中介人。
事后回溯,那份问题情报的最终经手和递送链条里,有一个环节经过了总塔情报分析处的某个分流节点。”
林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微微沉凝。等周燃说完,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被调走的那两个人的名字,还有问题情报的原始任务编号给我。”
周燃点头,探身从自己那侧床头柜上拿过自己的通讯器,解锁,调出加密存储的信息,递给林澈。
林澈只看了一遍,他便将通讯器递回。“记住了。”
信息交换暂告一段落,林澈停下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周燃,周燃也回视着他,光晕柔和了彼此脸上的棱角,过了几秒,周燃忽然向前倾身,很轻地吻了一下林澈的嘴角。
不是一个带有情欲色彩的吻,吻罢,他并未退开,额头轻轻抵着对方的,呼吸可闻。
“小心。”他说。只有两个字,音节短促,却沉甸甸地压满了这三个月分离积攒下的所有牵挂,以及对未来莫测风险的凝重警示。
林澈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这个吻,他只是闭了一下眼
他重新睁开眼,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看着周燃,目光很深。
“下周,”他再次开口,“徐敬安排了一个非正式的会面,地点在城西近郊,一个私人会所,叫‘听澜’。”他略作停顿,似乎在选择用词,“具体时间还没通知,但根据之前的规律,大概率在周末前后。”
周燃点了点头,将“听澜”、“城西近郊”、“周末前后”这几个关键词牢牢刻在脑子里。
林澈没有说更多,他也不能说更多,这不是一个需要他参与的行动通知。
“我会留意。”周燃沉声应道。
林澈点了下头,表示明白,他动了动,从周燃的掌心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分离时带起一丝微凉的空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窗外,雨后的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分不清是黄昏将尽,还是夜色初临,潮湿的水汽从缝隙渗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房间,背对着周燃,背影挺拔。
周燃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这一次,他没有从背后拥抱,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步之外,同样望着窗外那片黯淡的天光。
两人的影子被床头灯拉长,投在墙壁和地毯上,沉默地交叠。
过了许久,周燃的声音打破寂静,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眼前这个人听:“下次见面……别让我等三个月了。”
林澈没有回答,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两人的轮廓。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然后向后,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周燃垂在身侧的手。
他握得很用力,一根根手指重新嵌入周燃的指缝,紧扣。
那力道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语言,诉说着“我尽力”的承诺,和“我也不想”的无奈。
又过了几分钟,林澈松开了手,那一点温度迅速在空气中消散,他转过身,面向周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