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十分钟,他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证据?”
韩征的回复很快弹出来:“需要时间核实。”
徐敬没有追问,他删掉那条消息记录,把手机放回西装内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总塔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某种缓慢蔓延的疾病,正无声侵蚀着暮色。
“数据有问题。”徐于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间走了出来,站在徐敬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徐敬没有回头。“你也觉得有问题?”
“不是我觉得。”徐于朗把文件递过来,“是韩教授,他做了一辈子研究,对数字的敏感度比我们加起来都高。”
徐敬接过文件,随手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他没有仔细看,那些复杂波动曲线、百分比数据,对他而言没有意义,他不懂研究,他懂的是人。
“林澈最近的表现,”徐于朗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您不觉得,他可能在演戏吗?”
徐敬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最边缘的位置,像暂时不想去碰它。
“演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演这么久?每天在实验室待十几个小时,每次汇报都对答如流,演到李继川亲自验货、当场点头认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徐于朗脸上。年轻人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像在竭力克制什么。
“于朗,”徐敬的声音很平静,“你对林澈有成见,从圣所的时候就有。”
徐于朗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反驳。
徐敬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你觉得他和周燃之间还有联系,你觉得那些数据是假的,你觉得他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但你没有证据。”他稍稍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韩征有怀疑,但他也没有证据,而我有证据,那些二十四小时的监测数据,那些完整的交易记录,还有他亲手交给李继川的、通过了所有检验的样品。”
徐于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暮色漫进来,把他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徐敬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稍微软了一点,更像是一种“我理解你,但这不代表你是对的”的冷淡。“去盯着他,但记住,别打草惊蛇,就算他真的有问题,我也不信这么多东西他能全伪造得过来,我们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徐于朗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徐敬,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您会怎么处理?”
徐敬没有回答。
徐于朗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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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寻常的夜晚,周燃照例在处理早上的文件。
那部老式翻盖手机在抽屉最深处震动了三下——这是林渊约定好的信号,表示有重要信息需要立刻沟通。
周燃关掉宿舍里唯一的那盏台灯,拉严窗帘,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几秒,确认门外没有任何动静后,才从抽屉夹层里翻出那部手机。
按下接听键,林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底下又隐隐透着一丝兴奋:“李继川开口了。”
过去这些天,林渊几乎没怎么合眼,李继川的嘴比他们预想的要紧得多,起初无论问什么,都只回以沉默,后来林渊换了策略,不再追问交易细节,不再逼问徐敬的底细,只和他聊他的家人,那些流向境外秘密账户的资金,那些为子女精心准备的海外身份,那些设计得天衣无缝的退路。
林渊一件件摆到他面前,像在拆一件包装华美的礼物,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摊在桌上,让他自己看,自己想。
后来,李继川终于扛不住了。
“他说了什么?”周燃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话筒。
林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更低了些,语速却很快:“很多,徐敬完整的资金流转网络,他上面那几个人的名字,还有塔里被收买的、在关键位置上的向导名单。”
“还有一件事。”林渊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棘手,“徐敬在城外有一个实验总部,不是临时据点,是经营了多年的、成规模的总部,被抓走的实验体,还有主要药品的生产和储存,都在那里。”
周燃的呼吸停了一瞬。“具体地点?”
林渊报出一个地址。城西远郊,山区深处,一片早已废弃的工业区腹地,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
“那个地方,”林渊继续说,语速放慢了,像在回忆李继川描述的每一个细节,“徐敬经营了不止一两年,有独立的供电和供水系统,有自己的安保团队,从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废弃厂房,但地下的规模……李继川说,大得惊人。”
周燃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快速勾勒那个地方的地形图——山区,废弃工业区,意味着人迹罕至,易守难攻;独立的供能和供水,意味着可以长期脱离外部支持运作;有自己的安保团队,意味着强攻的难度和风险都会成倍增加。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周燃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内部结构图,安保人员的具体部署和换班时间,实验体被关押的具体区域和出入口。这些,李继川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