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燃在救护车上昏过去了,车开出不到十分钟,林澈还躺在担架上,周燃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握着林澈的手。
后来护士发现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头磕在担架的金属扶手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额角往下淌。
救护车停在路边,护士把他扶起来,检查了一下,说是精神力透支加上失血,身体撑不住了。
周燃昏了三天,醒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掀被子下床,护士拦他,他推开护士的手,说自己没事。
他走到林澈的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了里面一眼。林澈还睡着,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周燃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他坐在林澈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天,护士来换药,他就让开,换完了又坐回去,他不怎么说话,偶尔拿起棉签蘸了水,涂在林澈干裂的嘴唇上,林渊送来的饭,他吃几口就放下,过一会儿想起来再吃几口,一碗粥能从中午吃到晚上。
他在那把椅子上守了两周。
两周后的一个上午,塔里的人来了,调查组需要证人做笔录,周燃是核心当事人之一,他们原本可以来医院问,但周燃看了一眼还闭着眼睛的林澈,自己站了起来。
他说,别在这儿问,吵林澈休息。
他跟着调查组的人走了,去了总塔。
林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林澈的脸,林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睁着,睫毛动了一下。
林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他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
“行行行,秦烈那边的事,我也说。”他受不了林澈的目光,最后还是妥协了。
林澈的目光移回来。
林渊把那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秦烈是自己做的主,塔里的大部队还在路上的时候,他带着手底下几个兄弟,从三号通道的侧面绕进去,抄了徐敬的后路。
徐敬当时已经上了车,车停在泵房后面的隐蔽处,引擎没熄,车灯也没开,秦烈带着人摸过去,把车围了,徐敬没有反抗,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
秦烈拉开车门把人拽出来的时候,徐敬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微型手枪,枪口对着自己的太阳穴,秦烈把他的手腕掰了一下,枪口偏了,子弹打在车顶上,秦烈把枪夺下来,把人按在地上,用束缚带绑了。
塔里的大部队在十五分钟后赶到,完成了现场封锁和人员交接。
韩征死在救护车上。
随车的医生说,他的精神图景在基地里就已经开始崩塌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他死在去总塔医疗部的路上,救护车停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徐于朗还没找到,基地的地下两层和三层在自毁中完全坍塌,清理工作还在进行,目前挖出来的尸体里没有他,但也不能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林澈听着,眼睛垂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林渊。
“笔记本。”他说,“我在宿舍地板夹层里留了一份,还有一些资料,在实验室的通风管道里。”
林渊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林澈把位置说了,宿舍地板从左边数第三块,撬开以后里面有一个防水袋,袋子里是笔记本的复印件和几张手写的补充说明。
实验室通风管道在靠窗的那一面,出风口往里摸,能摸到一个用胶带粘在管壁上的密封袋,里面是几份实验记录的原始数据和一段录音。
林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字,他把消息发出去,收起手机,看着林澈。
“还有什么?”
林澈想了想,摇了摇头。
林渊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到床边,把林澈身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他的手指碰到林澈的肩膀,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
“事情都差不多了,”林渊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专案组已经成立,徐敬的案子会由塔里直接审理。那些被关在基地里的人,活着的有三十七个,全部转移到了治疗中心,死者的身份还在核实。”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澈。
“你什么都别想了,好好休息。”
林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周燃那边,笔录做完就会回来,你睡一觉,醒了就能看见他。”
林澈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看着林渊,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渊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监测仪的嘀嘀声还在响,不急不慢。
走散
周燃从总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右手缠着纱布,手指肿着,不太灵活,费了点劲才把门推开,调查组的人跟在他后面,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的人不多,几个穿制服的靠在服务台边上聊天,看见他出来,瞟了一眼,又继续聊,周燃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一点尘土味。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机从裤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林渊发的。
“醒了。”
只有一句话,周燃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叫了一辆车。
从总塔到医院的路上车不多,红绿灯等了两三个,每个都停得很久,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敲着,右手缠着纱布,敲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