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续心底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旋即被更深沉的疲惫吞噬殆尽。
他不再看太傅,重新低下头,专注于笔下的奏章。
仿佛刚才那句惊人之语,不过是句寻常对答。
御书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余更漏声声,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良久,王成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化作一种近乎释然的沉思。
他捋着雪白的胡须,眼神重新聚焦,竟带上了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老师只是疼惜您独自忍受这非人煎熬。”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既然女子不行”
他顿了顿,像是要凿穿某种无形的壁垒,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男子,也未必不可。”
谢承续批阅的动作彻底僵住。
王成却似打开了闸门,语速渐快,目光灼灼:
“京中子弟,亦有出众者。有如镇国大将军之子,身形矫健,英武过人;有如今科探花郎,才貌双全,风姿柔美;再如礼部尚书家那位公子,端方秀雅,品性纯良”
“”
谢承续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自己那忠心耿耿、此刻却仿佛被妖邪附体的太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一种近乎茫然的难以置信
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正口若悬河为他罗列“京中男色”的老头,是否还是那个教他圣贤书、助他平叛乱、辅他定江山的帝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总管太监福如海躬着身,碎步快行入内,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诡异凝滞的氛围。
他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径直走到御案旁,无声呈上。
谢承续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笔,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接过信,迅速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语,苍白的面色倏然一沉,随即竟又浮起一丝奇异的、冰冷的兴味。
他霍然起身,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
走到仍在沉吟、尚未从“荐才”状态中脱离的王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抬手,重重拍了拍老臣的肩膀。
“太傅,”年轻的皇帝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带着两分意味深长的温和,“朕竟不知,您对京城各府子弟的‘姿容品性’,竟如此留意。下次宫宴,朕定让皇后哦,朕忘了,后宫无人,那便请太傅夫人帮忙安排,务必让您老,满、意、而、归。”
他满意地看到王成的眼睛瞬间瞪圆,老脸涨红,胡须颤抖,一副“陛下您怎能如此曲解老臣一片丹心”、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的模样。
“现在,”谢承续直起身,脸上那点虚假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冰冷与不容置疑,“朕有要事,先行一步。太傅,自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