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温叙言的身影出现在廊角,朝服玉带尚未完全整理停当,眉宇间带着一丝早起的倦意与惯常的威严时,温子苏适时地迎了上去,恰好拦在他身前几步之遥。
“父亲。”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晨起的微哑,却清晰入耳。
温叙言脚步一顿,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何事?这般时辰。”
温子苏微微垂首,姿态恭顺,声音却平稳而清晰:
“女儿惊扰父亲,实非得已。只是昨夜辗转反侧,思及一事,心中难安,不得不寅时禀告。”
温叙言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耐着性子:“说。”
“父亲可知,雍王殿下昨夜奉旨出京,往南边剿匪去了?”
温子苏抬眼,目光直视温叙言,不闪不避。
温叙言眼神微动,捋了捋短须:
“嗯。陛下旨意。”
“南边路途遥远,瘴疠横行,殿下千金之躯,此行凶险难测。”温子苏语速略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女儿思来想去,殿下对女儿若即若离,或许并非无意,而是女儿愚钝,于殿下并无切实助益。女儿前半生所学琴棋书画,于殿下此刻处境,皆是虚浮。”
温叙言目光锐利了几分,审视着他:“哦?依你之见?”
“医术,女儿想学医术。”
温叙言眼皮一跳,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随即化为一个略带审视的淡笑:
“你多虑了。殿下身边自有太医。此道艰深,非你闺阁女子可涉足。”
“父亲明鉴!”温子苏上前半步,声音恳切,“女儿自知愚钝,不敢奢望比肩太医圣手。但女儿所求,非为治病,而为‘贴心’。”
他目光灼灼,语速加快:
“殿下身边纵有良医,那是奉旨行事,是王府供奉。若女儿能通晓些医理,哪怕只是为殿下斟酌一盏合宜的汤饮,辨识几分药材的寒热温平,这份发自肺腑的体贴,岂是奉命行事者可比?此乃女儿一片赤诚,亦是我温家在殿下心中多一分分量的契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将来,无论殿下境遇如何,身边是何光景,女儿这点微末用处,或许就能让殿下多念一分我温家的好,多记一分父亲您的苦心安排。女儿不想只做个赏玩的花瓶,女儿想做一个能真正派上用场的人。”
温叙言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意外说出这番“道理”的“女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评估。
“你倒是有些心思。”他最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你想如何学?你及笄将近,断无可能抛头露面外出拜师。具体如何,与你母亲商议。”
说罢,他转身欲走。
“父亲!”温子苏语速更快,“女儿不敢奢求出府。只求一套金针银针,几本最基础的医书,再要些寻常药材。女儿就在自己院里,关门琢磨,绝不叫人知晓,绝不损及门风,可以吗?”
“银针?”温叙言脚步猛地顿住,倏然回头,目光锐利如冰锥,直刺温子苏,“你绝了这个念想!”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至于药材,”他语气恢复淡漠,“用你自己的月例银子去买。医书倒可以给你几本入门的。”
他再次转身,朝门口疾走。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
“父亲!”
温子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急切,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克制住没有扑上去,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女儿的月例银子根本不够啊!”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清晰,“昨天为了给妹妹买那碗安神的补药,女儿把母亲早年赏的、压箱底的那几件旧首饰都当干净了,才勉强凑够!女儿真的是一片赤诚,都是为了殿下,为了温家啊!父亲!求您了!”
温叙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哭诉和泪水弄得脚步一滞,回头看到温子苏泪流满面、身体微颤却强自站立的模样,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狠狠瞪向已闻声赶出来的温夫人。
温夫人脸色也变了,连忙上前:“子苏!你”
“时辰到了!老爷!再不出门必迟无疑!”
门外小厮焦急的声音穿透而来。
温叙言看看泪眼婆娑、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温子苏,又看看门外焦急的小厮,再想到上朝迟到的后果,一股烦躁直冲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温夫人厉声道:
“沈清!给他拿银子!他要什么都给他!赶紧让他回去!”
说罢,他不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流星冲出门去,消失在朦胧晨色中。
院内瞬间寂静下来。
温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哭得梨花带雨、此刻却已用袖子抹去眼泪、只剩下眼眶微红的温子苏,一股邪火堵在胸口。
她铁青着脸,转身回屋,片刻后,抱着一个红木匣子出来,重重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匣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票。
“子苏,”温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伸手去取银票,“爹娘为了你”
她话未说完,温子苏已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伸手,轻轻覆在温夫人取钱的手背上。
他的手微凉,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娘,”他躬身抬起脸,眼神是一种近乎诡异的纯净孺慕,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亮,“您看看女儿。女儿是最知道感恩的。等女儿医术稍成之后,一定时时记挂爹娘身体,好好帮爹娘瞧着,调理着。让爹娘长命百岁,亲眼看着女儿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