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风单膝跪地,头颅深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骇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怒与毁灭欲,被一股更强大的、属于帝王的冰冷意志强行压回深渊。
谢承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赤红未退,却已被一片更深、更沉、更无机质的寒冰所覆盖。
他缓缓地、极其仔细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将掌心沾染的玉粉一点点拭去。
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去太医院,”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韵律,“挑两个最擅长安神定痛的太医。”
谢承续的目光落在虚空,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座令他痛恨的府邸,
“传朕口谕:雍王忠勇体国,心系剿匪,朕心甚慰。然其玉体违和,朕实挂怀。着雍王谢琼,携太医即日离京,代朕巡视剿匪大军,宣慰将士,督促进剿。务必克竟全功,勿负朕望。”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凿出,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权。
“告诉雍王,朕在京师,静候皇叔佳音。”
最后一句,他咬得极重,仿佛要将某种难以言喻的愤恨与诅咒一起灌注进去。
谢承续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棋盘。
脑海中翻腾的,是那日当铺里,她倾身靠近时骤然袭来的清苦药香,是她指尖拂过自己鬓角时那微凉的触感,是她将银簪插入自己发间时,那能唤朽木生花的眼神
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记得帮我留意消息啊,承续”。
指尖深掐进掌心,那冰冷的棋子盘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口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胸腔里那熟悉的滞闷与刺痛,此刻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冰针反复穿刺、搅动,带来一种陌生而尖锐的钝痛。
“另外,”谢承续再次开口,声音更冷,几乎不带一丝人气,“让卫疆去传这道口谕。告诉他和雍王一起走带上卫雪晴。”
“属下明白。”
影风深深一叩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如同他来时一般。
暖阁内,重新只剩下谢承续一人,面对着那盘被他自己震乱的棋局,和掌心残留的、象征着某种失控的玉粉尘埃。
窗外的天光似乎黯淡了些,在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椅中,背脊挺直,却仿佛被无形的重负压着。
他缓缓地、缓缓地后靠,将整个身体的重量交付给冰冷的椅背,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翳。
雍王府水榭临水,四面轩敞。
湖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那股仿佛沁入木石之中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药草苦味。
雍王一手撑着头,眉头紧锁,双眼紧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正强忍着颅脑深处一阵阵加剧的抽痛。
王府管家引着温夫人和温子苏,穿过九曲回廊,朝敞轩而来。
温夫人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脚步却比平日急促半分。
温子苏落后她半步,微微垂着眼睫,看似恭顺,实则全身感官都已悄然张开,目光所及之处,亭台布局、守卫方位、往来仆役的神态,皆如流水般印入心底。
就在他们踏入敞轩前最后一道月洞门的刹那——
原本闭目隐忍的雍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弦拨动,猛地抬起头。
目光如骤然出鞘的寒刃,穿透空气,直直钉在温子苏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子苏心头猛地一跳。
那目光太具穿透力,太不加掩饰。
里面没有情人相见的缠绵,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锁定猎物般的专注审视,以及深处翻涌着的、对能缓解痛苦的源泉的贪婪渴求。
半点不像在看一个即将过门的妻子,完全是在评估一件期盼已久、终于送到眼前的、关乎性命的“良药”。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遮掩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再抬眼时,脸上已浮起一抹清冷含羞、带着点不安的微笑,微微侧首,避开了那道过于直白灼人的视线。
雍王的目光却仿佛粘在了他身上,紧锁的眉头不自觉舒展了几分,眼底因剧痛而生的阴鸷也淡去些许。
他没有移开视线的打算,就那么一瞬不眨地看着他由远及近,看着那袭天水碧的衣裙在微风中轻漾,看着那抹身影一步步走入自己的领域。
三人来到敞轩前,温夫人领着温子苏盈盈下拜。
“妾身温氏,携小女子苏,见过王爷。”
“小女子苏,见过王爷。”
雍王的目光终于从温子苏身上略微移开,落在温夫人身上,声音因久病和疼痛而略显低沉沙哑:“温夫人免礼。”
他顿了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再次将视线锁回温子苏脸上,吩咐,“本王有些要事,需单独与温小姐叙话。管家,引温夫人去园中赏玩,好生伺候。”
“是。”王府管家立刻躬身,对温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夫人,这边请,腊梅开得正盛,香气清远”
温夫人心中虽对雍王如此急切地要单独留下“女儿”有些不安,但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强笑着又对雍王福了福身,临去前忧心忡忡地看了温子苏一眼,才随着管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敞轩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剩湖风穿过的细微声响,雍王,成绝,以及静立轩中的温子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