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脉
雍王指了指自己身侧最近的一张铺着锦缎软垫的紫檀椅,声音放缓,却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
“子苏,不必拘礼。来,坐近些。”
温子苏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对方触手可及的位置,又迅速低下头,双手在身前轻轻交握,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却清晰坚定:
“子苏多谢王爷厚爱。只是王爷尊贵,于子苏而言,有如云间皎月,水中青莲,山巅白雪,高不可攀,净不可渎。子苏能得见王爷天颜,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在此聆听教诲便是幸甚。再近些恐子苏愚钝,举止失仪,反亵渎了王爷清静。”
他说着,迈着稳当的步子,在雍王对面、隔着一张鸡翅木茶几的另一张椅上,端端正正、姿态恭谨至极地坐下了。
雍王闻言一愣,非但没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看来温家将他养得极好,不仅身子是“对症良药”,这性子也驯顺知礼,懂得尊卑本分,不恃宠而骄。
他苍白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丝自以为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放得更软:“好,知礼守节,甚好。那便依你。”
“不知今日王爷召子苏前来,有何要事吩咐?”
温子苏抬起眼,眸光清澈,带着些许的疑惑与忐忑,“可是王爷听说了子苏近日不自量力,翻阅医书,觉得子苏荒唐,特意唤来训诫的?”
雍王被他问得一怔,眉头蹙了一下:
“医书?你在看医书?”
温子苏脸上立刻露出黯然,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委屈的扇形阴影。
但随即,那黯然又被一种倔强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重新抬头看向雍王,眼中闪烁着小心翼翼的、濡慕的微光:“原来王爷不知子苏自学医术,已有三日了。”
他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柔软的执拗:
“子苏自知愚钝不堪,萤火之光,难及皓月。但子苏对王爷的一片心,天地可鉴,神明共睹。王爷可否成全子苏这点痴念,让子苏为王爷请一次脉?就让子苏试试这三日学来的‘成果’,可好?”
“什么?”
雍王再次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医三日?
给自己请脉?
这简直是孩童戏言,荒诞不经。
若是旁人,他早已拂袖而去。
可看着眼前这双清澈见底、盛满了忐忑、期盼与毫不作伪的关切的眼睛,再嗅到随着他情绪微动而愈发清晰的、那缕若有若无、却对他有奇特效用的清苦药香,他心头的荒谬感竟奇异地淡了,反而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与探究。
他想看看,这个被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到手的“药”,除了那身香气,内里到底还藏着怎样有趣的心思。
温子苏却不等他回答,已经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绢帕,低头掩面,肩膀轻轻耸动,竟似要啜泣起来。
身体的晃动似乎带动了腰间的荷包。
霎时间,一股比先前浓郁醇厚了数倍不止的异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清苦体息,如同被春风催发的幽兰,幽幽绽放开来,丝丝缕缕,绵长宁神,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勾动人心的微辛暖意,迅速充盈了整个敞轩。
雍王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这变化!
这香气!
比记忆中那次短暂会面时清晰得多,也比以往任何一次书信往来时想象的,都要真切、都要有效!
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突逢甘霖,那持续不断啃噬他神经的剧烈头痛,那深入骨髓的阴寒滞涩,竟真的、清晰地缓解了寸许!
他不由自主地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近乎贪婪地将那带着救赎意味的香气纳入肺腑。
再看向温子苏时,目光中的探究已彻底被灼热的惊喜与渴望取代。
这“药”似乎比预想的,品质还要好!
温子苏低头拭泪,哽咽着开口,带着泣音,却奇异地条理分明:
“子苏常听父亲酒后唏嘘,说起王爷当年,是何等的英姿勃发,跨马挽弓每提及此,父亲总是扼腕长叹,恨天道不公,竟不赐下神药仙方,解王爷沉疴于万一”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绢帕半掩着口鼻,也遮掩住几分脸上属于男子锋锐的线条,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痛悔与决绝的眼睛,望着雍王:
“子苏听着,心如刀绞。子苏恨自己!恨自己空活了十五年,竟将大好光阴,尽数浪费在那些琴棋书画、针黹女红之上!那些东西,于王爷康健有何益?于解王爷之苦有何用?子苏学它们,又有何意义?!”
泪水涟涟而下,划过苍白的面颊,更显凄楚动人。
那阵阵袭来的药香也仿佛染上了泪意的湿润,愈发缠绵沁人。
“于是子苏幡然醒悟,痛定思痛!”他放下绢帕,露出一张神情坚定的脸,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子苏自知愚笨,但子苏愿学!从三日前起,子苏已开始翻看医书。子苏不敢奢求能治愈王爷顽疾,只求若能学得一丝半点皮毛,在王爷病痛难忍之时,能为王爷奉上一盏对症的汤药,或只是只是用这粗浅医术,为王爷缓解一丝一毫的痛苦,子苏便觉此生再无遗憾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字字泣血,配上他此刻凄婉又倔强的模样,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抚慰雍王痛苦的神奇香气,饶是雍王心机深沉、惯于算计,此刻也不由得心头震动,生出了几分罕见的、近乎真实的触动,甚至一丝微妙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