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周儁一个天潢贵胄,平日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这些医理又是从哪里学的。
总归,没有太医署的人来瞧,过了几日,他那两处伤口还真背着人,自己慢慢养好了。
当然了,在事情结束后,薛奕缓过神来,也知道那伤口看着鲜血淋漓,实际上根本无甚大碍。只不过,她明白归明白,又不可能同周儁算这笔账。不说二人的地位权势差距,就说现在她面前摆着的,分明是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侍寝。
那一日,二人是说开了,各自放了狠话。但等周儁的酒劲一退,他们之间的相处自然变得没那么针锋相对,只不过处处都透着不自在。
周儁也不催她。不过有言在先,他布置的时候就不避着薛奕了。
接连几日,他又是命人去了趟蒲宅,让人把东西都大摇大摆地带进宫来,又是顺势把薛奕留在宫中的消息传开,为她的“再嫁”造势。薛奕丝毫不怀疑,等把这个年过了,或者干脆就在过年的宫宴上,他周儁就能把立后这么大一桩事快速地解决了。
……就像稍微晚一步,薛奕就会反悔似的。
不过,虽然周儁在这事上动作迅速,快得都有几分火急火燎的感觉,可他却没再提过……侍寝。
其实这样并非不好,薛奕当然更希望周儁一日日地拖下去,一直拖到他对她失去兴致,一直拖到他后悔,这样最好。
但正如周儁那日所说,现在她能相信的就只有周儁的承诺。
不论周儁是把昭阳宫就这么塞给她,还是在万众瞩目面前立她为后,都没有触及那日他们协议的根本。
——她不侍寝,周儁就是亲手杀了蒲望,也不算食言。
不声不响间,他们之间的关系竟有些调转了。
周儁给她的这份承诺,已经是破天荒了。她现在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只能把这根救命稻草紧紧攥在手里,别无他法。
当然,薛奕内心还是抗拒的,别说主动提及了,就连想也不愿去想。
好比是坐上了行刑架,双手被绑好,只等刽子手下刀了,可就是没等到那刀等到,却莫名听见那极讨厌、极狡猾的刽子手突然在她耳边哼起童谣来了。
偏偏她还已经被捆得死死的,连抬头看一眼、瞧个清楚,都做不到。
……实在是难捱极了。
她只能难为情地多关心几句周儁的伤势。希望周儁给她一个痛快。
每次关心,周儁的眼底都会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就像全然听不懂她的暗示一样,感动地也来关心她。
一会问她今日膳食怎样,一会又问她宫里有没有缺东西。
……还能怎么缺东西!他几乎把整个蒲宅都搬空了,来回几趟,内卫的马车换着法、换着道走,恨不得让整个京城都知道,她薛奕已经住进宫,而且要长长久久地住下去了。
也就是薛奕住在宫中,不然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甚嚣尘上的流言。
她只能一边掩耳盗铃地不去想,一边庆幸还好是她现在的身份不是先帝太妃薛氏,否则……那才真是洪水滔天。
而最让人无奈的是,周儁的身体居然比蒲望这个糙汉子的还要结实些。他那伤口,没两天便好得连薛奕每回都要仔细想一想是左手还是右手了。等彻底好全了,薛奕再没了试探的借口。
就在这等待里,周儁已经把昭阳宫安置得妥妥当当,甚至有闲心来问薛奕:
“要不要来传你兄嫂进宫来,见一见?”
现在他们之间那层假身份,说不说破,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薛奕也不那么畏手畏脚了。闻言,她轻飘飘地瞪了周儁一眼。
——请人进宫来做什么,跳火炕吗?她难道还嫌周儁手心里的人质不够多?
就算周儁真只是好心问一句,这一句,必然也多少带着几分试探。
“不必了,若再招惹了闲话,岂不是让陛下这两日的努力白费了。”她淡淡地回答。
周儁笑了笑。薛奕已经发现了,她偶尔耍性子,他反而是受用的。
“那便至少准备些信件或信物,让梁简送去吧。”他温声道,“我知道你担心他们,你兄嫂不也同样担心你?”
薛奕一怔,然后反应过来,明白周儁八成是已经发现了她压箱底的小衣。
但这话周儁还真提醒对了。这些日子,她一直是捂着耳朵过的,全然忘了这些事传出去,不止有外人议论,她的兄嫂也必然能听到风声。
……知道她回了宫,知道她被皇帝留下,不知该有多恐慌才是。
对比之下,她在宫中,反而说得上一句高枕无忧了。
她看了看周儁的眼色,周儁没有点明,自然是不想吓到她,可是又来特意提醒她,帮她把路都铺好了……她只能承这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