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薛奕道,“就不劳烦内常侍了,妾把东西收拾好,随便找个宫卫,悄悄地送过去就成。”
闻言,周儁也看她一眼。他想必也知道——蒲望此前是左卫幢主,薛奕必然也是认识几个宫卫的——但薛奕一点没有畏惧地同他对视,坦坦荡荡,他便又收了眼神,只把她的手拉到他的怀中,捏了捏,道:
“好,那你自己来办。”
……在这种事上,他似乎也更有些底气了。并不像以前一样,紧盯着薛奕,但凡事涉蒲望,便有如猛兽嘴边的肉被觊觎一样,眼神里带起戾气来。
薛奕还警惕着呢,他已经又问起下一件事了。
“那之前蒲宅的那几个人呢?若是你用的惯,那就带进宫来。”
“不了……”薛奕正要继续拒绝,突然反应过来,“陛下……已经把他们放了?”
周儁扬眉:“你若想要我再关他们些时日,那就再抓起来。”
他显然是带着友善的嘲弄,薛奕立刻红了脸,不过她脸红归脸红,这些要事她还是会问个清清楚楚的。
“既然陛下已经查清他们是无辜之人,就应当放了他们,也不必因为妾‘用的惯不惯’就再把他们带进宫,牵扯进这些……这些宫闱之事里。”薛奕正色道。
一番话说完,周儁却没应,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好半晌,等薛奕都忍不住了,要把快被他搓红的手从他怀里抽出来,他才开口。
“你说的是。不过那两个小的,就算放了,你能安心吗?反正带进宫来,也不一定要用,就是陪着你,等大了再放出宫去,也是一样的……”他飞快地说着,说罢,却突然笑了一声,转而道,
“……我就说你能为天下表率,前日赖在太极殿不走的那几个御史,要是听见你这番话,不知道要有多羞愧——”
“御史?”薛奕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一动。
自然了,皇帝要迎她入宫的流言一传出,一定会有言官吹胡子瞪眼地来劝谏。且不提她的身份,这些人本就最顽固不化,有什么事都能洋洋洒洒地骂上一长串。
——虽然他们骂的是薛奕本人,但在这事上,倒也可以借此做做文章。
哪怕她眼前只有留在宫中这一条路可走,可成为宫妃与皇后,还是有区别的。说句不好听的,她自己从前不就是宫妃吗,不也……
周儁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握着她的手,慢吞吞地说:“——当然,全都被我臭骂一顿,轰出宫去了。”
……看来也没指望了。
也是,若是先帝,还有可能因为惫懒昏庸而受臣僚摆布。但周儁是绝无可能的。
薛奕知晓他的手腕,不止从后宫,从将蒲望下狱、把她带回宫的动作之干净利落——自然还从前朝故事。旁的不说,就说薛家,京中的“这个”薛家,当年卷入两党之争,阖家遭难。而力排众议,为薛家翻案之人中,便有彼时还只是太子的周儁。
主张查案只是一句话,当然不难,但当时先帝已经定了薛氏一门死罪,而周儁又是年富力强,被日渐冷待的太子,本就处境微妙,旁人都明哲保身,他与薛府非亲非故,却敢站出来……因为他有这个底气。
起先薛奕也是不懂的,后来兄长偶然同她提起,隐晦地提点她。
“……自陛下登基,朝臣换了一拨,但京中六营指挥,连同左右卫幢主,个个都坐得稳稳当当……”
……所以先帝当然忌惮他。毕竟,那时候,周儁就已经把京畿的兵马尽数握在了手中。
这样大权在握的帝王,他想立谁,就是一句话的事。事实上,往前数六年,后位空悬,要他为子嗣计选妃立后的奏章如雪片一样送到御案上,从未断过,可周儁连搭理都没搭理过过。
这回想起来料理这群老古板,恐怕还是“沾了薛奕的光”,堵住这群人的嘴,不让她听见那些议论。
……虽然她是一点也不觉得感恩。
周儁看她不说话,了然地笑笑,又道:“不如这样,你多来太极殿陪陪我,那些人便不敢说三道四了。正好这些时日总把你拘在这儿,人都要霉了,是该出去走动走动。若是把身体闲出病了,你不怪我,我也要怪自己的。”
“……说笑了,我怎么会怪陛下呢。”薛奕干笑一声,企图蒙混过关。
就算她想离开这昭阳宫,四处逛逛,那当然也是去旁的地方,而不是去找周儁……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然而周儁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也是,前两条,他都依着她来了,最后这一条,若薛奕再驳了,那就有些太不识相了。
于是薛奕话说完了,只好自己又拾回来:“不过,伴君本来也是妾的份内之事。陛下容许妾去太极殿侍奉……是妾的荣幸。”
说完,咬了咬牙,不无恼怒地把手抽回来。
周儁无声地笑了笑,也不生气,只慢悠悠道:
“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朕就等着你来送午膳了。”
——
次日又是小朝,周儁起得早,薛奕起来不曾见他,几乎想假装把昨日那几句允诺抛到脑后去。可惜,周儁大抵比她还早料到这反应,不仅吩咐了骆英,还让梁简去给尚食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