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关系。”宓青池执壶晃了晃:“他来与不来,我无外乎坐在这里,一盏宫灯,一壶冷茶。”
好似无数的时光,就这样从她指间流走了。
薄得似雾的绡纱从高悬的宫梁垂落,层层叠叠,随风卷舞,映着昏黄得照不亮一寸远的宫灯,像有记忆里的故人随时会从雾中走出。
踢踏的脚步声。
“北狄大汗到——”
宓青池忽然有些倦怠。
不知这位北狄大汗有多可怖,她听见胆小的宫女摔了宫灯。
叱吉设踏入殿来。
漫卷的薄纱层层叠叠,暮山青,香炉紫,如氤氲不散的雾,不知何处而起的风拂动纱帘,尾端扫着白玉石砖发出窸窣声响,往人的骨头缝和毛孔里钻。
深浓的垂纱间,坐着一个女人。和这些薄纱一样,坐成一道纤窈的影子。
她并没有抬眸。
垂着肩,拎起一只青釉提梁倒注提壶,风卷纱帘,她的一只手从薄纱的缝隙间露出来,瘦削,凝润,比那青釉的瓷质更似玉。
茶水缓缓流注。
“长公主,您的茶都凉透了。”叱吉设开口,声带被火灼一般的涩哑,刮在人的骨头上。
“无妨啊。我饮的茶,本就是凉的。”
叱吉设的迟到本是要给她一记下马威。
但她坐在这里,好像叱吉设来也可以,不来也可以,无论如何她都只是坐在这里,坐着大晟宫里的一道幽魂。
她的声音也是冷的,和她手中的茶一样。
说完这句她才抬起头来,眼波似水清淡,只在叱吉设脸上停留一瞬。
旋即低头,挑唇。
竟是笑了。
谁能想到叱吉设并不魁梧高大,瘦削文弱,一袭布衣,看起来竟像梁京的一名文士,只是那双眼的目光似不会转弯,直直的盯着人瞧,令人不寒而栗。
宓青池却迎他视线坐着。
就算叱吉设生得鸢肩豺目,她也并不会有任何波澜。反正薄纱间走来的不会是她心想的那个人,那么是何人,对她来说并无任何区别。
“能讨长公主一盏茶么?”
“大汗请便。”
“茶果然已凉透。到底是我来迟了啊。”
终于有胆大内侍想在长公主面前争脸,斥道:“既知来迟,还不向长公主赔罪!”
叱吉设一眼扫过去。
内侍腿一软扑咚跪倒。此生从未见过那种眼神,瞳仁透着死寂的灰,看人时没一丝生气,看起来像……死人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叱吉设的可怖之处。
叱吉设看起来并不高大魁梧浑身杀气,叱吉设看起来像死人——瘦削的身材,苍白塌陷的皮肤,毫无生机的眼神,周身弥散着一种腐败的死尸气息。
“我并非说赴宴来迟。”他缓缓摇头,颈骨里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我是说我来迟了七年,半个月纵马飞驰来到梁京,看到的只是一个赝品。”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天下传颂青晏长公主风华绝代,却原来,只是宋璩的一个赝品。白衣胜月的是宋璩,青丝沉檀的是宋璩,玉壶酿春的是宋璩,霄云孤鹤的是宋璩。长公主亲手杀了宋璩,是为了成为宋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