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汴京。
这座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兵火了。自从靖康年间金兵破城掳走二帝,汴京在金国治下度过了将近八十个太平年岁。城墙还是北宋末年那圈城墙,夯土包砖,底厚三丈,顶宽丈余,四面开十三座城门,城外有护龙河引汴水灌满。八十年前金兵攻这座城时,用了抛石机、攻城塔、地道,围了整整一个月才拿下。八十年来,金国不断加固,以为这座城永远不会再被人从外面攻打。没有人想到,下一次兵临城下的敌人,抛石机已经进了博物馆。
完颜璟正月初二到的汴京。他不是来巡视的,是来躲的。淮河防线崩溃的消息传到中都时,完颜璟在大兴殿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下了一道旨:迁都。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等于承认大金在中原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他没有时间细想——泗州到汴京不过几百里,淮河防线三万守军不到两天就被碾碎,江南兵团的前锋随时可能出现在汴京城下。他把中都交给了完颜洪烈,自己带着枢密院、户部和后宫的几十辆车驾,在正月初二的寒风里进了汴京城。
完颜匡在城门口迎接圣驾时,完颜璟差点没认出他来。这个守了唐州三年、跟宋军耗了几个月的宿将,此刻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盔甲上还沾着淮河边的泥巴。他在泗州城破时带着亲随从北门突围,一路跑死了三匹马,到汴京时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
“陛下。”完颜匡跪在地上,声音嘶哑,“罪臣丧师辱国,请陛下赐死。”
完颜璟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城门口的风卷着黄沙打在龙旗上,噼里啪啦作响。他没有降罪完颜匡——不是不想,是不能。大金现在能打仗的老将,纥石烈执中在宿州被合围之前派亲兵送回最后一封军报,上面只有十个字——“臣尽力矣,宿州不可守,汴京当急防。”完颜阿鲁保在唐州撤退时胸口中了一箭,被亲兵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至今躺在邓州伤兵营里生死不明。大金能用的老将已经没几个了。再杀完颜匡,谁来守汴京?
“起来。”完颜璟说,“你还有一座城要守。”
正月初四,清晨。雾气未散,汴京城南的哨兵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不是马蹄,不是号角,不是人的喊杀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嗡声,从天上来。哨兵抬起头,看到南面天空中飘着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球体,球体下面挂着一个篮子,篮子里似乎有人影在晃动。哨兵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个球体还在,而且更近了。它缓缓地飘过汴京南城墙的上空,像一只无声的巨鸟,俯瞰着这座八十年未逢兵火的都城。城墙上的金兵仰着头,目瞪口呆。
完颜匡在南门城楼上用千里镜看清楚了那个气球下面挂着的篮子里的东西——不是武器,是一个人,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正在不紧不慢地画着什么。完颜匡的千里镜缓缓放下来,声音干涩:“他们在画我们的城防图。”他猜对了一半。气球的观察员不只是在画图,他手里还拿着一部有线电话,电话线从气球上垂下来,另一头接在南面高地上正架设的炮兵指挥所。汴京城内每一条街道、每一座箭楼、每一处兵营,都在他的俯瞰之下,实时传回炮兵阵地的射击诸元表上。
完颜璟在汴京行宫里听到了气球的报告。他没有去城楼上看——不是不敢,是没有意义。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枢密院草拟的布防方案。方案很周全——城墙上布置床弩,城内分三道防线,预备队集结在宫城,必要时巷战到底。每一个字他都看了,但他知道这份方案根本用不上。江南兵团不会巷战,他们根本不需要进城。他们的炮兵可以在城外把炮弹打进任何一座建筑。
正月初六,围城。
江南兵团的推进度快得出所有金军将领的想象。前锋部队在正月初五夜抵达汴京南郊,后续主力在初六凌晨全部到位。南面高地上架起了一整排火炮,炮管在晨雾中缓缓抬起,像一排沉默的钢铁手指指向汴京城。金军在汴京城外本来还有几道外围防线——南薰门外的瓮城、陈州门外的土垒、戴楼门外的壕沟和鹿角——外围守军退回来的不到一半,另一半永远留在了城南的原野上。外围防线在不到半天内被清除。火炮没有轰城墙,先轰的是城墙外围的马面和箭楼——这些从城墙上凸出来的建筑是守军侧射攻城部队的主要阵地,但在火炮的直射下,它们变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南薰门两侧的马面,每个占地不到两丈见方,里面挤了二十多个弩手和两架床弩。一高爆弹从马面的射孔钻进去,在密闭空间里爆炸,冲击波裹着碎砖和血肉从同一个射孔喷出来,像火山爆。城墙上目睹这一幕的金兵有人开始呕吐。
完颜匡在南薰门城楼上指挥布防。他蹲在垛口后面,用沙哑的嗓子一个接一个地下令调预备队填补缺口,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在延缓,不是在阻止。每一个被派上城墙的士兵都活不过半个时辰。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之前看不到任何赢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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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一。南薰门被轰塌。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城墙上的守军换了三茬,每一茬上去的人不到半天就伤亡过半。士兵开始拒绝上城墙——不是叛变,是坐在营房里不动,军官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动。一个老卒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军官,说了一句让军官无言以对的话:“你砍了我,我是死。你让我上城墙,我也是死。你砍吧,我死在营房里,至少留个全尸。”
正月十三,攻城进入第八天。完颜璟在行宫里召见了最后一批还能找到的重臣,没有点灯,窗外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夹谷衡站在他面前,这个执掌户部二十年的老臣,三朝元老,须皆白。他在南线溃败后从邓州撤出来,一路跟着御驾退到汴京,一路上看到的是溃兵、难民、燃烧的村庄和漫山遍野的红旗。他对完颜璟说的建议只有一个:“陛下,走吧。汴京守不住了。但大金还有河北,还有关陕,还有辽东。”
完颜璟看着夹谷衡满是皱纹的脸,沉默了很久。夹谷衡不是逃兵——他在邓州组织后勤,保障前线粮道,日夜不休,眼睛都快瞎了。他说“陛下走吧”,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完颜璟死在汴京城里,大金就真的完了。皇帝活着,朝廷活着,大金就还有一块招牌。有了招牌,就还能再招兵、再筹粮、再战。
“北境怎么样?”完颜璟问。
“赵王还在边墙上。”夹谷衡说,“他派人送来一封密信,只有一句话——‘边墙尚在,臣尚在。陛下勿以臣为念,当以社稷为重。’”
完颜璟闭上眼睛。完颜洪烈守了六年边墙,从明昌五年到如今,从草原骑兵到新明党,边墙对面的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完颜璟从来没有给过他足够的人马和粮草,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每次送回中都的军报都只有寥寥数语——“今日无事”、“北境安静”、“边墙稳固”。谁都知道北境不可能安静,边墙不可能稳固。他只是不想让朝廷担忧。现在,这个人还在边墙上。
完颜璟站起身,走到行宫门口。正月十三的夜晚,汴京城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南薰门方向的火光最亮,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炮声还在继续,一阵接一阵,像大地的心跳。他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即将陷落的都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八十年前,他的先祖完颜宗望攻破汴京时,宋徽宗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站在宫门口看着城中的大火。历史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他转过身,对夹谷衡说:“传旨。今夜突围。出北门,走黄河,回河北。”
夹谷衡跪下磕头:“臣遵旨。”
突围的准备是在极度机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完颜璟亲自挑选了突围路线——不是走北门正道,而是走城西北角的水门。水门通惠民河,连接汴河与黄河,河道狭窄,两侧是民房和仓库,地势复杂,不利于大军展开,但也不容易被现。随行人员被压缩到最小——后宫的妃嫔只带了皇后和两位皇子,其余全部留在汴京,由留守的宫女和宦官照顾。完颜璟对皇后说了一句话:“朕对不住她们。但大金的皇后不能留在汴京城里当俘虏。”
最痛苦的决定是留守。汴京城里还有几万军民,还在城墙后面死守。皇帝走了,谁来守城?完颜璟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完颜匡。他叫来完颜匡,在行宫的偏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完颜匡跪在地上,盔甲上还沾着南薰门城楼的碎砖灰。
“完颜匡。”完颜璟的声音很轻,“朕把汴京交给你。不是让你守住——是让你拖。拖一天,朕就多一天退回河北。拖三天,朕就能在黄河边上重新布防。拖五天,赵王也许能从北境分出兵来。”
完颜匡抬起头,看着皇帝,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释然。这个守了唐州三年、在邓州城下跟宋军耗了几个月的宿将,早就知道自己的归宿在战场上。他说:“臣在灵璧丢了一座城,在泗州丢了一座城。这一次,臣不会再丢了。臣不走。”
完颜璟亲手把完颜匡扶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一明一暗。
丑时三刻,水门的铁栅被悄悄绞起来。惠民河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光,河面上漂着薄冰。先行出的是枢密院和户部的文官,坐小船从水门出去,沿惠民河向北划。接着是皇后的车驾——没有用马车,而是换了驮轿,轿帘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最后是完颜璟自己。他换了一身普通骑兵的号衣,骑一匹黑马。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汴京城——城中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炮声还在继续,城南方向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然后他策马进水门,消失在水道尽头的黑暗中。
一个时辰后,完颜匡独自走上南薰门的城楼。城门已经被轰塌,缺口处的碎砖堆成了小山。他站在缺口旁边,望着城外江南兵团的营火,绵延数里,像一条燃烧的河流。他拔出刀,插在面前的碎砖上,双手扶着刀柄,站成了一尊雕像。城下的营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脸被刀疤贯穿,皮肤被硝烟熏得焦黑,但眼睛还是亮着。他知道自己等不到援军了。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站在这里,城门就是关着的。他站在这里,大金就还有一座汴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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