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个。”施良材将平板推到程子淼面前,“新材料的动态测试报告,结论是好的,但预测模型还是有偏离。你们这边的结构团队也可以跑一遍。”
“好的,爸。”程子淼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专注地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末了,道,“可能是测试夹具在长时间加载后产生了微变形……这个数据拐点是跳变。如果是材料失效,曲线应该是平滑下降的。”
“嗯,”施良材的眼神有很浅的赞许,他道,“让结构团队出个夹具的刚度分析报告,我这边再补一轮测试,两个结果对一下。”
“好。”程子淼应得干脆,“我明天一早让他们把测试标准同步给您的实验室。另外,新车型的用材比例也做了三个方案,下周一拿来给您看。”
“那些你自己把握就好。”施良材道,“听说预订单已经破了三万?”
程子淼笑道:“这周应该能破五万。”
施良才拍拍他的肩膀,又和张国英道:“你们家子淼,真是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
张国英弯了弯唇角:“主要还是亲家这边的材料底子好,我们的设计才能落地。子淼这孩子就是运气好,碰上这么好的岳父岳母,什么都愿意教他。”
“哪里哪里,”施良材笑着摆手,“是子淼自己争气。我们这代人迟早要退的,以后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
孟黛呷一口茶,温声道:“也别太拼了,子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妈妈。”程子淼笑笑,目光这才从平板上挪开,拿起筷。
吃饭时间讨论工作是两家人的习惯。
从施然记事起,家里的饭桌就很少有真正安静的时候。不是施良材在接电话,就是张国英在和程父对某个项目的进度。有时候聊着聊着,筷子就放下了,有人去书房拿文件,有人掏出手机翻邮件,碗里的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看来,吃饭只是形式,谈事情才是正经事。一顿饭能吃出几千万的合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值。
小时候施然不懂这些。
她只记得大人一聊起工作,她和程子淼就被打发到一边去玩。有时候是在客厅拼乐高,有时候是在花园里追猫逗狗,更多的时候,两个人窝在琴房里瞎弹。她弹肖邦,他弹李斯特,弹累了就四手联弹一些乱七八糟的曲子,弹错的地方两个人就互相指责,打打闹闹,然后一起笑倒在琴凳上。
那时候程子淼的钢琴甚至弹得比她好。
他的手比她大,跨度比她宽,同样的曲子他练三天就能拿下,她要练一个星期。钢琴老师说他很有灵气,是适合吃这碗饭的人。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程子淼不再弹钢琴了。
先是练琴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干脆连琴房都不去了。施然有次去他家找他,问他为什么不弹了,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用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弹钢琴没意思。我想学做生意。”
他做什么事情都三分钟热度,钢琴算是坚持最久的了。
施然只觉得可惜,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后来程子淼的生意确实做得也很好。
有声有色,蒸蒸日上,国内市占率一年比一年猛,海外市场也撕开了口子,两边的家长都在慢慢地放权给他。
他会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和供应商谈判,和股东汇报,和海外合作伙伴用各种流利的外文讨论技术细节。
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电话永远响个不停,名字开始出现在行业峰会的嘉宾名单上。
他是无坚不摧的,是百战百胜的。
他拥有广阔无垠的世界,和五彩斑斓的未来。
而那蓝图之中有没有她,其实根本没什么所谓,施然这样想。
饭局接近尾声,她放下了筷子。
“爸爸,妈妈,”施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和大家说一件事。”
她的语气太过于郑重其事,餐厅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张国英看着施然紧绷的侧脸,一颗心莫名其妙地悬了起来,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施然深深吸一口气。
“我们离婚了”这五个字就在嘴边,却被程子淼抢了先。
“我们想在国内稳定下来。”他说,语气平稳笃定,“现在关税、物流、供应链……每一环都在涨。国内如今市场大,政策也好,回国发展是必然的趋势,只是……”他看起来有些愧疚,“只是妈今年刚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主治医生团队都在国外……”
……心脏支架手术?
谁做了心脏支架手术?
施然茫然地望,然后听见孟黛的声音:“那有什么。我和你爸天天在各国闲游,也不是就一直定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