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了后座。小电驴突突突地动起来,沿着镇上的水泥路往东开。风越来越大,吹得周敏的头糊了我一脸。她一边骑车一边大声跟我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田姐——你说这雨——什么时候下啊——”
“快了吧——”我也扯着嗓子喊。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劈里啪啦砸了下来。不是慢慢来的那种雨,是劈头盖脸直接往下倒的暴雨,好像天上有人拿盆往下泼一样。我和周敏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连惊呼都来不及。
“完了完了完了!”周敏尖叫着把车拐进路边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我们俩缩在窄窄的屋檐底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我全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滴着水,狼狈得不成样子。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院子。
那是我家的老宅。我和父母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嫁人之后就不常回来了。隔着雨幕,我看见院子里有灯光亮着,暖黄色的,透过雨帘模模糊糊地映过来,像一团被水晕开的颜料。
“周敏,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回家拿把伞。”我说完就冲进了雨里,跑到老宅门口,推开那扇没锁的铁门。
院子里积水了,我的鞋子踩进去,溅起一片水花。我正要开口喊“爸、妈”,就听见屋里的说话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来。雨声很大,但那些话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其山这孩子也真是的,结婚三年了都不提生孩子的事,我们家小颖眼看着就三十了,再拖下去可怎么办?”是我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怨气。
“急什么,不生就不生,反正钱在咱们手里攥着。”我爸的声音接着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精明和算计,“那十八万八我一分没动,存了定期。要是哪天他们家翻脸了,这钱就是小颖的退路。你可千万别说漏嘴让小颖知道,她那个脾气,肯定要给宋家送回去。”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我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我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头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屋子里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积水上面,亮晃晃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原来宋其山说得没错。
原来我爸真的没有把那笔钱还回去的意思。
原来我以为是“规矩”的那十八万八,真的成了我爸攥在手里的底牌,用来防备我嫁的那个男人。
我忽然想笑。昨天晚上宋其山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还觉得是他小题大做,是他记仇,是他不够爱我。可现在我才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一直活在一种自以为是的错觉里,以为我的婚姻风平浪静,以为两家人和睦相处,以为所有的矛盾都只是我想多了。
其实不是。其实那条裂缝早就在那里了,只是我瞎了眼,看不见。
“田姐!田姐你拿好了没有——”周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雨声压得模模糊糊。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进门,转身跑回了周敏那边。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空空的双手:“伞呢?”
“忘了。”我说,“走吧,反正都湿透了。”
周敏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但没多问。她重新动小电驴,我们俩在暴雨里穿行,雨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得我睁不开眼睛。但我反而觉得痛快。那种浑身湿透的痛快,好像连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冲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推开家门,屋里亮着灯。宋其山坐在客厅的沙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泡得涨了也没动几口。他看见我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淋成这样?”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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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毛巾,攥在手里,没有擦。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利落,还是当年我喜欢的那个样子。可我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其山。”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嗯?”
“我今天路过老宅,”我把毛巾攥得很紧,指节白,“听见我爸说了些话。”
宋其山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重新坐回沙上,拿起筷子搅了搅那碗坨了的泡面。热气已经散尽了,面条黏成一团。
“说什么了?”他问,语气很淡。
“那十八万八,他一分没动。”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说……那是给我留的退路。”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雨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外面低声地哭。宋其山盯着那碗坨掉的泡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很短,但里面的意味太过复杂,复杂到我分辨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你看,我没说错吧。”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沙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你爸妈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在他们眼里,我宋其山就是个外人,随时可能欺负他们女儿的外人,所以要留后路,要攥着那笔钱,攥得死死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平静而疲惫。
“田颖,这件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你妈跟我妈说过,说那笔钱他们先替你们存着,等你生孩子的时候再拿出来。可三年了,提都没提过。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什么吗?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这种防备。我们结婚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们还在防着我。”
我把毛巾盖在头上,让毛巾的绒毛吸走脸上的水。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此刻的表情。
“那你昨天……”我艰难地开口,“你说那些话,是因为你心里一直有这么一根刺,对吗?”
“对。”
“所以你不想跟我生孩子。”
他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我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湿漉漉的头粘在脸颊上,我顾不上了。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他的视线平齐。我看着他眼睛里那个狼狈的倒影,一字一句地问:“宋其山,你还爱我吗?”
他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久久不能平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三年婚姻的终点站,得到的是一句“不知道”。不是“爱”,也不是“不爱”,是一个模棱两可的、比沉默更让人绝望的答案。
我蹲在那里,膝盖硌在冰凉的地板砖上,寒意从膝盖骨一路窜上心口。我想哭,但眼睛是干的。昨天晚上憋了一夜的眼泪,今天白天压了一天的眼泪,此刻忽然消失了,像一条河被截断了源头,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好。”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无息的那种,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水渍。我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