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宋其山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站在我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把那枚戒指套上我无名指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说,田颖,我会对你好一辈子。我说,我也会。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以为“一辈子”三个字说出来就是一辈子,以为“对你好”这件事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可我们不知道,“一辈子”里藏着那么多鸡毛蒜皮,藏着那么多没说出口的话,藏着十八万八的彩礼和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沉默。
屋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劈啪作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哭累了,就那么靠着门板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是林知意来的消息。
“小颖,白天的事还没跟我说呢。方便的话给我回个电话,多晚我都等你。”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回了一条:“知意,我想离婚了。”
消息出去不到十秒,林知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我说,我想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知意用那种我太熟悉的、她每次要骂人之前都会用的语气说:“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不用了——”
“我问你在哪儿!”她提高音量。
“在家。”
“你等着,哪儿也别去。”
电话挂断了。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忽然有一种被抽空了的感觉,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软塌塌地瘫在门板后面。林知意这个人,平日里笑嘻嘻的,看起来没心没肺,但一旦认真起来,谁都拦不住。读大学那会儿有个男生追我追得太过火,林知意直接堵到人家宿舍楼下,当着整栋楼的面把那男生骂了个狗血淋头。从那以后,那个男生见了我就绕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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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林知意出现在我家客厅里。
她应该是冒雨骑车过来的,裙摆湿了一大截,高跟鞋上沾满了泥点子,头胡乱扎了个马尾,平时精心打理过的卷被雨淋得乱七八糟。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一进门就扫视了一圈客厅,目光在宋其山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然后快步走到我面前。
“走。”她抓住我的手腕,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
宋其山从沙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宋其山,”林知意转过头看着他,语气是我从没听过的冷硬,“你这个人我不评价。但是田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我今天带她走,你不拦着,以后也最好别拦。”
宋其山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里面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更像是某种认命般的平静——好像他早就预感到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你的东西……”他开口。
“改天再拿。”我说。
林知意拉着我往外走。我的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宋其山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不动,不说话。
这个画面后来很多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总是在梦里回头看他,每一次他都是这个样子——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林知意把我带回了她的花店。
她的花店在镇子西头,临街的一间小门面,店名就叫“知意花坊”,是她自己的名字。店里摆满了各色鲜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向日葵,浓淡不一的香气混在一起,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后面隔出了一个小隔间,有张小床和简单的厨具,那是林知意偶尔看店太晚时凑合过夜的地方。
“你先坐,我去给你找身干衣服。”她把我按在小床上,转身去柜子里翻找。我坐在床沿上,浑身湿漉漉的,把她干净的床单浸出一片水渍。我愣愣地看着那片水渍慢慢扩大,心想,原来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是会弄脏所有她碰到的东西的。
林知意找了一套睡衣递给我,又去烧了壶热水,泡了两杯姜茶。我换好衣服,捧着姜茶坐在床上,热汽蒸得脸烫,但手指还是冰凉的。
“说吧。”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一副审讯的架势,“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许漏。”
我捧着那杯姜茶,从我妈的电话说起,说到那件酒红色吊带睡衣,说到宋其山翻出的十八万八旧账,说到今天傍晚在老宅院子里听见的那番对话,说到最后他说的那句“不知道”。我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颠三倒四,但林知意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杯子里的姜茶已经凉透了。林知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可算知道什么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力道大得茶水都溅了出来,“小颖,不是我马后炮,你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们家要彩礼,这没什么,谁家嫁女儿不要彩礼?问题是你爸妈那个态度,把十八万八攥得那么紧,明摆着是留一手。宋其山他们家也不傻,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一直耿耿于怀。”
“你也觉得是我爸妈的问题?”我问。
“你爸妈有他们的问题,宋其山也有他的问题。”林知意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他计较彩礼,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自家人,你是你,你娘家是你娘家,他分得清清楚楚。第二,他心里有刺,三年了都不跟你明说,就憋着,这叫什么?这叫冷暴力。第三,你主动提生孩子,他翻旧账来堵你,这种男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没忍住:“这种男人,说白了就是没担当。”
“没担当”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口。我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暗红色的姜茶水,水面映出我模糊的倒影,眼睛肿得几乎认不出自己。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小声说。
“人都是会变的。”林知意的语气软下来,“小颖,我记得你刚结婚那会儿,三句话不离‘其山说’,五句话不离‘我们家宋其山’。那时候你眼睛里全是光,我都不忍心泼你冷水。但是你自己想想,这三年里,他做了几件让你觉得‘这个男人值得’的事?”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每天给我倒的那杯白开水算不算?他加班回来不忘带一份我爱吃的卤味算不算?他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买好红糖姜茶算不算?
这些都是他做过的事。可这些事,和一个女人的心碎比起来,轻飘飘的,像灰烬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想不出来,是吧?”林知意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伸手把我的头按进她的怀里,“田颖,你就是太能忍了。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咽着咽着就习惯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欠任何人的。你不用为了你爸妈的面子忍着,也不用为了宋其山的感受忍着,更不用为了那十八万八的彩礼忍着。你只是你自己,田颖。你活成什么样,只对你自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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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她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是嚎啕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终于扑进妈妈的怀抱,哭得浑身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知意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像我们小时候那样。那时候我们才八九岁,住在镇子东头的老宅里,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我被人欺负了,她就这么拍着我,一边拍一边说“不哭不哭,明天我帮你去揍他”。二十年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嫁人了,变老了,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我在林知意的花店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宋其山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我接了。他问我在哪儿,我说在林知意这里。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好好休息”。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没有解释,没有挽留,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