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我彻底明白了林知意说的那句“没担当”是什么意思。一个男人在妻子离家出走后,连追都懒得追,问都懒得问,那不是没担当是什么?
三天后的早上,我照常去厂里上班。生活还要继续,工资还要挣,日子还要过——这就是成年人的悲哀,天塌下来也得先打卡。
办公室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我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周敏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地凑过来,而是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眼睛却不住地往我这边瞟。坐在角落的老会计张叔也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平时他可是最爱跟我聊天的。
我走到自己工位前,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厂里鲜红的公章。文件标题是“关于生产管理岗人事调整的通知”,下面几行字我扫了一遍——大意是,因工作需要,田颖同志即日起调离生产管理岗,转至后勤保障部,原岗位由李桂兰同志接替。
李桂兰。
那个上个月迟到五次、这个月已经迟到三次的李桂兰。
那个刘德胜小姨子的表妹李桂兰。
我拿着那份通知,手指捏得太紧,纸张边缘出细微的撕裂声。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电风扇单调的转动声和周敏压抑的呼吸声。
我拿起通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刘德胜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刘德胜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
“刘主任。”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刘德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官场老油条的镇定。他旁边站着的是厂长赵建国,一个永远穿着灰色夹克、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男人。
“小田啊,”赵建国先开了口,语气和气得像在跟小孩说话,“正好你来了,坐,坐。”
我没坐。我把那份通知拍在刘德胜的桌面上,手掌压在上面。
“赵厂长,刘主任,我想请问一下,这个调动是按什么程序走的?我是签了劳动合同的正式员工,岗位调动是不是应该提前跟我沟通?还有,李桂兰接替我的岗位,她的考勤记录你们看过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出去,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刘德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那道法令纹显得更深了。
“小田,”赵建国依然和颜悦色,“你这个反应有点过激了。调岗嘛,很正常的工作安排,都是为了厂里的展需要。后勤保障部也很重要嘛,缺了后勤,咱们厂一天都转不动,你说是不是?”
“赵厂长,我不是不接受调岗,我是不接受这种方式的调岗。”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努力让它不要碎掉,“我在管理岗干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没有犯过一次大错误,考勤全勤,绩效从没掉过前三。现在没有任何理由,没有提前通知,说调就调了,接替我的是一个迟到早退成常态的人。您觉得这公平吗?”
赵建国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德胜先开口了。
“小田同志,”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你也说了,你在管理岗干了三年。三年时间不短了,可你看看你自己,这三年有什么进步?跟同事关系处得怎么样?领导交代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心里要有数。厂里培养一个人不容易,把你调到后勤,是在给你机会,让你换个环境历练历练。你要是这点觉悟都没有,那就太让组织失望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骂你,没有说你不好,字字句句都是在“关心你”“为你着想”,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你——你不行,你不配,你不识抬举。
我忽然就笑了。
气到极点的人不是哭的,是笑的。我把那张通知从桌上拿起来,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把通知放在刘德胜面前,手指点在“李桂兰”三个字上面。
“刘主任,您刚才说的那些,我全都认。但我只想问您一句话——李桂兰比我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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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胜的脸色变了。那张圆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漏出来的是不加掩饰的恼怒。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强在她是您小姨子的表妹,对吗?”我替他说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赵建国的眉头拧起来,眼神在我和刘德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小田,你先回去上班,这个事我们再研究研究。”
“不用研究了。”我把通知拿起来,当着两个人的面,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四半,然后放在刘德胜的办公桌上,“这个调动我不接受。你们如果觉得我不合适,可以直接辞退我,按劳动法给我赔偿。其他的,免谈。”
我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刘德胜压低了声音的咒骂和赵建国不满的嘟囔,但我不在乎了。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的腿在软,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咬紧牙关,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直到拐过走廊的转角,确认没有人能看见我了,我才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活了二十九年,这是我第一次跟领导正面冲突。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个最听话的孩子,最老实的学生,最本分的员工。别人欺负我,我忍着;领导批评我,我受着;世界对我不公平,我认了。可今天我忽然不想忍了。
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林知意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你活成什么样,只对你自己负责。”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老宅看我妈。走出厂门的时候,周敏追上来,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我手里,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田姐,你中午没吃饭。”她咬着下唇,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你今天太帅了,真的。李桂兰那事大家都知道,刘主任做得太绝了。”
“谢谢你,周敏。”我接过塑料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没事的。”
我走出一段路,听见周敏在身后喊:“田姐!后勤那边也归咱们办公室管,我天天去找你吃饭!”
我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眼眶有点热。
老宅的院门关着。我推开铁门,看见我妈正坐在院子的柿子树下择菜。秋天的柿子挂了一树,青的,还没熟,硬邦邦的像一颗颗绿石头。我妈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表情从惊讶变成担忧。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上班了?”她站起来,沾满菜叶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请假了。”我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拿起一把韭菜,帮着她择。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试探性地开口:“你……跟其山吵架了?”
“没有。”我顿了顿,“爸呢?”
“去你二舅家了,晚上才回来。”我妈把择好的菜放到篮子里,叹了口气,“小颖,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我妈。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已经白了一小半,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的,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迹。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那是几十年操持家务留下来的。这个女人生我养我,把最好的都给了我,可她也是那个攥着十八万八不肯松手的人。
“妈,”我把韭菜放到一边,看着她的眼睛,“那十八万八的彩礼,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我妈的手停住了。她没看我,低着头盯着篮子里的菜,沉默了很久。
“你听谁说什么了?”她的声音有点慌。
“妈,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那笔钱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