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
就一张。
一百块钱,轻飘飘的,捏在指尖没什么分量。
我把它折了两下,塞进袖口的暗袋里,然后抬起头,看了我哥一眼。
“走吧。”我说。
我没叫他“哥”。
不是不想叫,是不敢叫。我怕那个字一出口,眼泪就再也憋不住了,我怕我会当着全村人的面嚎啕大哭,我怕我会把这张该死的红盖头扯下来,扑到他怀里说“哥,我不嫁了”。
我没有那样做。
我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二婶喊了一声:“哎哟!颖颖你这孩子,咋就拿一张——再拿点再拿点!”
我没回头。
我不能回头。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很克制的声音——像一个人把心碎在嗓子眼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有回头。
接亲的车队动了,鞭炮又炸了一轮。我坐在车里,透过贴了喜字的车窗往外看。
院子门口,红纸碎了一地,踩得到处都是,像一滩摊凝固的血。
田志刚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钱。
他站得笔直,中山装的领口还是那么整齐。
但他的肩膀在抖。
五月的风把他的头吹乱了,露出额头上方一大片花白的茬。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立在野地里的电线杆子,孤零零的,背后是老屋掉了墙皮的门框和糊了报纸的窗子。
车子开动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终于,在车子拐弯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那扇贴了大红喜字的车窗玻璃,透过漫天飘舞的鞭炮纸屑,透过五月的阳光和尘土——
我看见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车子拐过村口的老槐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大哭了一场。
许绍辉握着我的手,什么也没问。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车子一路向东,往省城的方向开,路上的风景越来越陌生。我靠在座椅上,哭了很久,后来慢慢收了声。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里放着一老歌,旋律很轻很缓,女歌手的声音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软绵绵的,听得人昏昏欲睡。
我把手伸进袖口的暗袋里,摸到那张一百块钱。
钱被折了两道,纸面还有点新钞特有的脆滑。我把它展开,又折起来,折起来,又展开。
我忽然翻到了钞票的背面。
那一面的空白处,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那笔迹我认得,是我哥的。他读书不多,字一直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用力极大,纸都快要被戳破了。
上面写的是——
“颖颖,婆家不痛快就回家。哥养你。”
我看着那几个字,刚刚收住的眼泪又下来了。
无声地流,流了满脸,流进嘴角,咸得苦。
许绍辉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
我把那张钱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那些年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六岁那年,他跪在爹妈灵堂前,把我抱在怀里,说:“颖颖不怕,哥在。”
九岁那年,他冒雨去镇上给我送雨鞋,自己淋得透湿,到学校的时候浑身往下淌水,像个水鬼。
十二岁那年,我被村小的男同学欺负,他骑着自行车追了那小子三里地,把人堵在田埂上,蹲下来跟他说:“你再动我妹一根指头试试。”
十五岁那年中考,他在考场外站了两天,晒脱了一层皮,成绩出来那天比我还紧张。
十九岁那年我考上大学,他放鞭炮放到手抖,逢人就说“我妹妹是大学生”,说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