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慌了。
我给我哥厂里的工友老孙打电话,老孙说:“你哥啊?他今天没来上班,请了假,说是去县医院看看。”
“县医院?他怎么了?”
“好像是腰疼,前几天搬货的时候扭了一下,这两天越来越严重,走路都费劲。我们劝他去看看,他一直拖着。今天实在扛不住了才去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的那股烦躁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了上来。我知道我哥是什么人——他是那种就算疼得站不起来都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人。他怕我担心,怕我往回跑,怕影响我的生活。
我跟许绍辉说我要回去一趟,许绍辉二话没说就请了假,开车带我往回赶。
车子进了村子,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在纳鞋底。看见车过来,都抬头看,认出了是我,纷纷招呼:“哟,颖颖回来啦?”
我顾不上跟她们多说,让许绍辉直接开到老屋门口。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棚子拆了,喜字还贴在门框上,被雨淋了半个月,红色褪成了一片惨淡的粉色。墙根底下堆着婚礼那天剩下来的几箱啤酒瓶子,还没来得及卖。
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子被一块旧床单遮了一大半。
“哥?”
没人应。
我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他躺在堂屋的竹椅上,侧着身子,脸对着墙壁,背上搭着一件旧军大衣。竹椅吱呀吱呀地响了两声,然后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坐起来。
“颖颖?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他说着要站起来,但腰上的伤让他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那里,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的脸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那件灰扑扑的旧t恤套在身上,领口都洗得白了。他瘦了,瘦得厉害,比结婚那天瘦了不知道多少。
我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田志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尴尬地笑了笑,慢慢地、艰难地坐回到竹椅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摆了摆。
“哎呀,小毛病,休息两天就好了。你大老远跑回来干啥,耽误工作。”
“小毛病?小毛病你去县医院?小毛病你连班都上不了?”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落了下来,“你是不是非要等瘫在床上起不来了才肯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许绍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别急,先让哥歇着,我去镇上买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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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药。”我哥说,指了指桌上一个塑料袋。
我走过去翻了一下,里面是一盒止痛片、一袋膏药、两瓶跌打损伤的药酒。药是县医院开的,日期是今天上午。塑料袋上印着县医院的名字,但我注意到药袋上写着“骨科门诊”四个字,心里一沉。
“医生怎么说?”
“没啥,就说腰椎间盘有点问题,吃点药就好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信。
我拿起桌上的那张就诊单看了一眼。诊断栏上写着:腰椎间盘突出,建议休养三周,避免重体力劳动,必要时考虑手术治疗。
“这叫吃点药就好了?”我把单子拍在他面前,声音抖。
他没说话,别过脸去,又去摸桌上的烟。
我看他摸烟的手,指节粗大变形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皱巴巴的红塔山,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弥漫开来,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变得有些模糊。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有一把刀子慢慢地割,一刀一刀,不快,但疼得深入骨髓。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花白头,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着他因为腰痛而坐得歪歪扭扭的姿势,看着他穿着那件我结婚前给他买的t恤——已经洗得领口变形了,还穿着。
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把自己过成了这个样子。
而我,在省城的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喝着咖啡,偶尔想起他的时候打个电话,听他报喜不报忧地说两句,就心安理得地挂了,继续过我的日子。
我怎么这么没良心。
我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哥,你跟我去省城。”
他愣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顾上拍。
“去省城干啥?”
“看病。省城的医院好,咱们好好查一查,该治的治,该养的养。你这个腰要是再拖下去,以后怎么办?”
“不用不用,县医院看得挺好的。”他连连摆手,“而且我走了,厂里的活怎么办?还有家里的鸡——后院养了二十只鸡,没人喂。”
“鸡我让二婶帮你喂。厂里的活你先请假,请不了就辞职,我来养你。”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那种明亮的光,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感动,像是不安,像是心疼,又像是内疚。几种情绪在他眼里翻来覆去地打转,最后变成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