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我等此行,非是拾遗。”
“——而是承继。”
“承继?”李嶷缓缓转身,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瞬间窜遍全身。
他盯着周时羲那双在夜色中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承继她的路,完成她未竟的事?”
“不错。”周时羲的语气平静,“黄蓉所需之物,钱富贵未能亲手交付。然玉簪、密信、银票、令牌,却无一遗失,件件都落入我秘靖司之手。”
“与其说我等在追缉一名谋逆的要犯,”他的声音愈低沉,仿佛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倒不如说,我等正在被她牵引,去推开一扇她想让我们推开的门。”
语毕,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风声似乎也停了,只有远处隐约的更漏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沉重如山。
李嶷缓缓摊开手掌,月光映照着那枚玉牌,也映照着他眼中那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
破庙荒山,蔡彪惨死,那支碧玉簪却鬼使神差地落入他手,引他们追查黄蓉旧事。
江心血洲,石问秋横尸,那封“听雪如初”的春雨密信,又恰到好处地指明了方向。
听雪阁中,万两银票藏于画后,仿佛早已备好,就等着他们去取。
而此刻,这枚开启下一环的令牌,又随着钱富贵的死,精准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死者,皆是线索的承载之人。
而线索,却总在他们死后,完好无损地……落入他等之手。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冥冥之中拨弄着所有人的命运,将他们引向早已预设好的棋路。
这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这枚令牌,哪里是什么证物?
这分明是一份请柬。
一份来自黄蓉,邀他们共赴一场死亡迷局的——请柬。
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李嶷心中那“被黄蓉利用”的结论已然铸就。
正在此时,周时羲忽然抬头望向夜空,神色凝重“头儿,你看。”
李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天际,一抹暗红色的云气悬挂在夜空中,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远山燃起的野火,又似血雾弥漫于天穹。
这诡异的红云,与潭州时见过的一样!
李嶷脸色骤变。
他心头一紧,猛然想起追出去的韩、林二人,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
“走!”
二人不再耽搁,身形如电,循着韩、林二人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他们一路追出城外,来到湘江之畔。江风凛冽,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月光之下,只见江边滩涂之上,两道人影伏地不动,正是韩升与林慎!
李嶷与周时羲脸色大变,飞身掠至。二人心头一沉,只见两人皆已昏迷不醒,身上衣衫破碎,血迹斑斑。
李嶷缓缓蹲下,颤抖着伸手探向韩升的鼻息——尚存!他心中稍定,又探林慎,亦是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周时羲则已开始检视二人的伤势。
他解开韩升肩头的破布,只见五道爪痕深可见骨,边缘血肉翻卷,显非利刃所为,倒像是被某种巨力凶物硬生生撕开。
那伤口与钱富贵的,与沙洲上丐帮弟子的,一模一样!
显然,二人在追击途中,遭遇了那神秘凶物的伏击,一个照面便已惨败于此。
然而,周时羲的眉头却紧紧皱起,他轻“咦”了一声,似是现了什么。
“不对。”他指着伤口,声音低沉。
李嶷凑近看去,只见那狰狞的伤口之上,竟已被人敷上了一层淡青色的药末。
那药末气味清冽,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之香,竟能在这血腥气中隐隐透出,并已将血流止住。
“伤口被人处理过了。”周时羲的语气透着一股难言的凝重,“此药……非我秘靖司之物,也非江湖寻常金创药。能有如此奇效,敷药之人,医术通神。”
李嶷心头剧震!
这是何意?
有第三方在场?
是何人下的杀手?又是何人,在他们赶到之前,出手救了韩、林二人的性命?
就在此时,原本昏迷不醒的韩升,忽然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似乎正陷入某种梦魇之中。他嘴唇开合,含混不清地呢喃着
“……苏……幕……遮……”
这三个字轻如羽毛,落在李嶷与周时羲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苏幕遮,曾是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奇人。
他并非出自名门大派,而是一名游方郎中,后以医入道,自创“千幻心经”,能以草木之气、声光之影布下幻境,杀人于无形,救人于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