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我们要有个家了。”凯泽的声音那麽深情丶那麽温柔丶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浸满了蜜糖。
不,不是幻听。伊桑不会幻听。在太空游荡了十多年,他从来没有幻听过。他的心里健康丶强大而坚韧。
而且,不光伊桑听到了,凯泽肯定也听到。凯泽还按照他的指示行事。
那这个声音从哪里来
——凯泽的身体里。
一个荒谬但合理的猜想,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伊桑混沌的大脑:微型窃听器。
这种技术并不罕见,通常用于特工和安保人员,可以同步传递他们听到的信息,同时接收到来自其他人的指令。如果功率调得稍大,或者贴得足够近,就有可能捕捉到那微弱的声波震动。
——凯泽是使用窃听器的行家。伊桑想起了自己办公室三个被砸坏的窃听器。
伊桑的心,连同他整个信仰的世界,一同沉入了冰冷的丶无光的海底。
伊桑忽然挣扎了起来,他用手肘撑着自己,向上挪了挪,把凯泽的脑袋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而後,依恋似的,把自己的耳朵贴到了凯泽的侧颅。
他不是在寻求安慰。
他是在验证一个,他已经猜到了残忍的物理学规律。
声音可以通过固体——比如骨头——传导。
“我会爱你和孩子的。”凯泽想看着伊桑,但是伊桑扣着他的脑袋,把他死死按在怀里,像是在守护一件即将碎裂的圣物。
“我们让孩子跟着我姓怎麽样?”伊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甜蜜。
凯泽想说话,伊桑制止了他,说道:“我的姓氏……比你想的高贵。”
凯泽问道:“什麽姓氏……”
伊桑温柔说道:“你知道的,凯泽。”
也就在凯泽说话的这一瞬间,通过紧密贴合的颅骨,伊桑听到了。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一个清晰的丶冷静的丶不属于凯泽的合成音,如同最微小的丶致命的蜂鸣,顺着骨骼的共振,直接钻进了他的内耳。
“他在试探你!别提万瑟伦!”
伊桑的大脑,有那麽一瞬间是空白的。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一条凝固的丶冰冷的琥珀。他能清晰地看到微尘在光线中浮动,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巨响,能感觉到凯泽温热的皮肤下,那块坚硬的丶盛放着谎言的头骨的形状。
然後,他怀里的神明和爱人,像一个接收到延迟指令的木偶,精准地丶完美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当然……当然……”凯泽抱着伊桑的腰,轻柔地抚摸着,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包容与深情,“霍尔特是很好的姓氏。”
伊桑没有说话。
他只是更用力地,将凯泽的头颅,死死地按在自己的怀里。他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导致他溺水的丶那块沉重的石头。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倾尽所有,赌上了一生仅有的天真与热望,去拥抱的,只是一个被远程操控的丶温暖的空壳。
他不是在和一个活人相爱。
他是在和一个提线木偶,上演一出滑稽的丶关于爱情的独角戏。
一股滚烫的丶灼人的羞耻感,从他的脊椎一路烧上了天灵盖。
伊桑·霍尔特,万瑟伦的公爵,星河中大名鼎鼎的游隼,竟然成了一个三流骗局里,最愚蠢的那个道具。
“我说的不是霍尔特。”伊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他把自己的脑袋和凯泽的贴得更紧了,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後的浮木。
“那是什麽?”凯泽问。
伊桑在凯泽开口之前,通过颅骨的嗡鸣,知道了他要说什麽——
“伊桑,你是不是有什麽要告诉我?”
伊桑紧紧抱着凯泽的头颅,开始控制不住地溢出泪水。他将脸埋进那片金色的丶如同被碾碎的星尘般的发丝间。他曾经以为那冰冷的丶丝绸般的触感,是他横渡无数荒芜星系後唯一的归宿。
他恨。
不是恨他的欺骗,而是恨他的不专业,恨他的亵渎。
恨他竟然用这种落後的丶可笑的谎言,来污染他亲手为凯泽建立的丶那座由星辰和信仰构筑的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