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麽不用神经电信号传递消息,为什麽要用这种会被听见的丶该死的丶落後的耳内信号接收器!
也对……多疑且警惕的凯泽·维瑟里安,怎麽会同意往自己的颅骨里植入微型电极呢?
或者,是伊桑表现的太过愚蠢和轻信,让凯泽觉得伊桑完全不会怀疑自己。
他想起了那个他刚刚才创造出来的丶虚假的宝宝,一个用谎言孕育的虚幻存在,柔软地像是一片绚丽的星云。
就在刚才,在他听到那个指令的瞬间,这个小小的丶虚幻的星云,就在他的脑海里彻底消散了。
连一声爆炸的巨响都没有,就那麽无声无息地,坍缩成了一个冰冷的丶什麽都不剩的奇点。
“没有……”
伊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放开了凯泽的头颅,用双手,捧住了那张他曾以为是自己整个宇宙的脸。他的拇指,轻轻地丶带着一种近乎于考古学家般的专注,摩挲着凯泽的眉骨和脸颊。
凯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被安抚的丶宠溺的微笑。
伊桑在那温柔的微笑中几乎再次迷失了自己。
不,故事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伊桑拒绝在骗子和傻瓜的剧本中完成演出。
他不允许自己的名字,和“愚蠢”与“可悲”这样的词,一同被记录下来。
他不允许自己最终只是一个被信息素和甜言蜜语迷惑的丶可悲的受害者。
伊桑的目光,穿过凯泽柔软的发丝,最终,落在了那双还在表演着深情的丶冰蓝色的眼睛上。他看着那张英俊的脸上,每一个细微的丶被指令驱动的肌肉牵动。
我要为它,撰写一个配得上我的痛苦的丶伟大的结局。
然後,他的视线,凝固在了凯泽的嘴唇上。
“啊!我终于可以亲吻你的嘴了,约翰。”
伊桑想起了王尔德笔下的莎乐美。当她用一支舞蹈换来了仰慕者施洗约翰放在银盘上的头颅,终于吻上了冰冷的丶无法再拒绝她的嘴唇。
伊桑此刻,无比地理解了莎乐美。
他産生了一股无比强烈的丶近乎于饥渴的冲动。他想亲吻它。不是现在。而是当它变得冰冷丶苍白丶再也无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时,他要去亲吻它。他要用一个最後的丶属于胜利者的吻,去封存它所有的谎言。
伊桑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斩下凯泽的头颅,用银盘呈到他面前。他可以自己动手。
伊桑捧着凯泽的脸,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凯泽的额头上。
无比亲密,凯泽温柔地看着他。
伊桑想,他要把这颗头颅带走。
带回到他的船上,带回到那片绝对寂静的丶只属于他的星辰之间。
六岁的莱安·万瑟伦没有接住父亲滚落的头颅,二十四岁的伊桑·霍尔特会虔诚地捧起凯泽的头颅。
他要亲手,将这颗盛放着他整个宇宙的头颅,从那具已经被污染的丶不值得留恋的身体上,完整地取下来。他会亲手把它洗净,直到那白骨,能在遥远星辰的光芒下,反射出圣洁的光芒。
他要把它带回到他的游隼号上,安放在舰桥的中央。他会为它调整最好的光线,让窗外那些绚烂的丶沉默的星云,成为它永恒的背景。
那将是他贫瘠宇宙里,唯一的丶真实的星辰。
伊桑会怀念还活着的丶温暖的凯泽的。而凯泽的头颅,会用永恒的丶忠诚的沉默,来回应他。在那份沉默里,他们的爱情,才终将获得永生。
伊桑缓缓地,松开了手。
他看着凯泽,露出了一个极浅的丶虚弱的丶却又带着一丝诡异满足感的微笑。
“我没事了,”他轻声说,“刚刚……只是有点害怕。有你在,就好了。”
——骗子。
伊桑在心里,对自己,也对凯泽,平静地说道。
现在,我们是同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