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梨,这么晚了,你怎么……”
许诺言的话问到一半停住了,视线落在谢云策身上,迟疑地问,“这位是……?”
棚内,正借着昏暗灯光搓麻绳的外公和缝补衣服的外婆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齐望过来。
昏黄的光线在他们写满沧桑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探究。
许知梨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身,伸手攥住了谢云策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那温度似乎也给了她勇气。
她抬起头,迎上三位至亲的目光,声音虽然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地宣布:“妈,外公,外婆,这是我的对象,谢云策同志。”
“啪嗒。”
许诺言手里攥着的草绳掉在了地上。
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没听懂,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愣愣地看着女儿,又看看她身边那个神色郑重、身姿如松的年轻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外公手里的麻绳悬在了半空,外婆捏着针的手指也顿住了。
老两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狭小的空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最后还是外婆最先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急忙站起身,走过来一把拉住许知梨的胳膊,将她往旁边稍稍带了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
“哎哟我的傻丫头,你这……这么大的事,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不透?就这么……就这么把人带来了?这小伙子……看着倒是一表人才,挺精神的,可是……”
她的话没说完,忍不住又回头飞快地打量了谢云策几眼。
谢云策立刻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又不失沉稳。
外婆的目光复杂极了,里面有突如其来的惊喜,有深切的担忧。
家人团聚
外婆的手微微颤抖着,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情绪翻涌。
她既为孙女可能找到依靠而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又无法抑制地担忧自家的“成分”会像沉重的枷锁,拖累孙女一辈子,更怕眼前这看着精神体面的小伙子底细不清,让孙女再次受到伤害。
然而,在那深深的忧虑之下,心底最深处,却又顽固地闪烁着一丝微弱的、期盼的光亮。
或许,或许这真的是苦尽甘来的一线希望?
她拉着许知梨的手又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和深切的忧虑。
“梨啊,你跟外婆透个底,他是哪儿人?具体是做什么的?家里又是啥情况?最重要的……他知道不知道咱们家现在这……这情况?”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提及本身就是一种痛楚。
许知梨感受着外婆手上传来的微颤和冰凉,看着她眼中交织的复杂情绪。
担忧、恐惧、羞惭以及那一点点不敢放大的希望,心中百感交集,酸涩与暖意交织。
她回握住外婆的手,用清晰却又不失温柔的声音,尽量让棚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外婆,您别担心,您该知道咱们村生产队的谢大队长吧?谢建国叔。”
“谢云策就是他的儿子,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出身,家世清清白白,他自个儿也在部队上,现在是部队连长,立过功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情专注的外公和母亲,最后落回外婆脸上,语气更加肯定,“我们家的情况,他都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瞒他。”
“我们是正经处对象的,他是认真考虑清楚才决定的,外婆,您放心,谢云策人真的很好,正直、可靠,对我和安安都特别上心。”
这番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外婆仔细听着,脸上的紧张和忧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散,眼角的深刻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
她长长地、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落脚点,缓缓落回了实处。
她连连点头,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却是因为安心:“哎,好,好,这样就好……是谢大队长的儿子,又在部队上当连长……好,这样我们就放心了,真是放心了……”
她抬起袖子,悄悄拭了拭眼角。
这时,许诺言和许父已经默默地将许知梨带来的简单饭菜。
摆放在了那张临时充当饭桌的旧木板上,瓷碗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虽然只是简单的炒青菜、窝窝头和一小碟咸菜,或许还有一点许知梨以前带来的猪肉做成腌肉。
但那热乎的饭菜香气却瞬间在简陋的牛棚里弥漫开来,驱散了几分清冷,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
外公手里还捏着外孙女带来的那瓶散装白酒,脸上笑开了花,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一遍遍地摩挲着粗糙的瓶身,简直舍不得放下。
外婆瞅见了,习惯性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语气里是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关切和唠叨:“你这老头子,自己身子骨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医生咋嘱咐的?少喝点,仔细晚上又咳嗽不舒服。”
外公被打断了欣赏,却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应着,像个老小孩:“知道了知道了,就喝一小杯,就一小杯。”
“今日这光景,高兴嘛,孩子带了对象来,是喜事。”
他咂咂嘴,像是已经尝到了酒香,随即又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遗憾,“可惜了,小外孙子安安没在,不然咱们一家人就更齐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