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不把你们香迷糊了,都对不起咱猪大哥这响当当的名头。」旁边的肉末从红油里探出头来嘚瑟,「你们别瞅着咱们现在个头小,虽然瞧着不起眼,可个个都是浓缩的精华,香得很!美得很!」
吸饱了油脂的豆瓣酱也自豪地晃了晃身子,「肉末兄弟不光自己香,还把我们豆瓣酱的香味也带得更香更醇了呢!咱们现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起变得又香又辣啦!就凭咱现在这复合香气,那一大缸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张记豆瓣酱见了咱都得躲着走,咱这回可是搭上了猪大哥的香味,这气势谁能比得过?」
油润润的豆干丁也欢快地在肉末酱里打着滚,「太香了!太香了!我要把肉大哥的荤香和豆瓣酱大哥的醇香统统吸到身体里,我要变得更入味,更有嚼劲!让吃到的人每一口都有惊喜。」
另一块小豆干也兴奋地凑到肉末旁边,「对对对!我要和猪大哥贴得近近的,这样才能沾上更多的油香,变得更加油润可口,咱们团结在一起就是最美味的香辣肉末豆干酱。」
孙师傅使劲嗅了嗅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诱人香味,忍不住对葛师傅嘀咕,“老葛,下次咱们食堂要是再有荤腥,咱高低也得留一小块,到时候我们也做点肉末酱尝尝,这玩意儿光是闻着就下饭。”
“可不是嘛!”胖师傅好不容易从打饭窗口脱身,他刚溜到后厨喘口气,正好听到孙师傅这话,连声附和,“孙师傅您说得太对了!今儿中午可把我折腾坏了,这群学生娃娃们扒着窗口问我什么菜这么香?我的老天爷,同学们的鼻子简直比侦察兵的还尖,我是真被问怕了,这香味真是藏都藏不住啊!”
听了胖师傅这番“控诉”,再听听后厨众人肚子里那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咕噜”声,林小棠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个……要不,我把坛子盖再捂严实点?或者我先把它搬到仓库里头去?省得在这儿馋着大家。”
“算了算了,你这酱刚熬好,等凉透了再封口,不然容易闷坏了,就放这儿吧。”葛师傅摆摆手,虽然他自己也馋得厉害,“再说了,你闻闻现在整个后厨,连带着前头食堂大厅,空气里全都是酱香味儿了,你盖上坛子也不顶什么事儿了,这香味啊,早就跑出去喽!”
“就是就是!”孙师傅也使劲嗅了嗅空气,仿佛这样就能解馋似的,他忍不住咂咂嘴,“就让这香味儿飘着吧!咱们闻着这香味儿,说不定中午饭还能多吃一碗呢!哎,你们不觉得,这香辣的空气闻着都下饭嘛!”
后厨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和附和声,虽然吃不到,但能被这么香的味道包围着似乎也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林小棠见大家实在馋得可怜,心里过意不去,她想着反正这一坛子酱也不少,干脆匀出一小碗给大家解解馋,葛师傅却连忙摆手劝住了她,“不用不用!小棠啊,你这酱是特意熬了给战友们寄去的,邮一趟也不容易,到了那边就是战士们的一份念想。咱们想吃啊,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不是把做法都告诉我们了吗?等咱们哪天有肉了随时都能照着做,那一大缸酱在那儿呢,还怕没得吃?”
“老葛说得对!”孙师傅也笑道,虽然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坛子上瞟,“咱们不仅有这一大缸酱,罗主任不是说这两天还要再试着做一点儿豆瓣酱嘛?到时候小棠你指挥,咱们都学着点,到时候咱们酱料充足,想吃多少吃多少,照着一天三顿饭吃。”
上次罗主任召集大家开会宣布了张记酱园彻底断供的事儿,当时会上就决定了,让林小棠先试做一次豆瓣酱,反正只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而已,这个时间他们还是等得及的,到时候就知道成不成了,如果有幸能够成功的话,他们现在的困境就迎刃而解了,这期间罗主任正好也能再找找其他酱厂。
既然决定了那就要趁早做,做酱这事儿讲究天时,也讲究工序,毕竟黄豆酱做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现在天气冷了发酵慢,但酱也更不容易坏,做好了反而更香醇。
林小棠挑了个好天气就把黄豆倒进大缸里泡起来了,这黄豆需要泡足十来个钟头,一直要泡到每一颗豆子都吸饱了水,用手指一捏就能轻易掐开才算泡好了。
泡好的黄豆捞出来,倒入大铁锅里加入足量的清水,水面要没过豆子两三指高,大火烧开后小火慢煮,咕嘟咕嘟的热气不断冒出来,浓郁的豆香味飘满了整个食堂。
煮到豆子变得软烂就可以关火了,将煮好的豆子捞出来,沥干水分,然后均匀地摊开到干净的高粱秆帘上晾凉,必须晾到豆子彻底凉透,摸上去没有一丝温热才行,这是为了防止后续发酵时温度过高,产生杂菌或者容易变质,所以急不得。
大竹匾里铺上干净的纱布,然后把晾凉的黄豆铺到大竹匾的纱布上摊平,在上面薄薄地盖上一层稻草,既能保温又能透气,将竹匾抬到通风干净的角落里,接下来就是等待豆子自然发酵。
大约过个三五天,掀开稻草一看,原本黄澄澄的豆子表面果然就长出了一层黄绿色菌丝,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霉香味,不刺鼻,反而有种发酵食物特有的鲜味,这就是成了!
林小棠看着这层毛茸茸的菌丝,也忍不住暗暗松了口气,之前她还是在黑螺岛上做的豆瓣酱,那时候天寒地冻的发酵缓慢,眼下的京城虽然已入秋,但温度明显比零下的黑螺岛暖和了不少,所以她的黄豆酱很快就发酵好了,非常顺利。
林小棠早就准备好了无油无水的干净大陶缸,她和孙师傅一起将长满菌丝的黄豆小心地倒入缸中,然后拌入粗盐和凉白开,充分搅拌均匀,缸口蒙上一层纱布防止灰尘落进去。
葛师傅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禁有点打鼓,他忍不住发问,“小棠,你这就做好了?”这看着和他们之前做酱的步骤也差不多啊?而且葛师傅看她随手下盐的动作比他们还不讲究呢,他们之前那么讲究最后都失败了,就她这样随意,真的能出来好酱吗?
“当然没有啊,葛师傅,”林小棠用绳子把缸口的纱布扎紧了,抿嘴笑道,“这才只是完成了第一步,刚把酱坯做好而已,接下来才算正式开始酿酱呢,这酱怎么也得晒够一个月吧,等到酱色红亮才算完呢!”
林小棠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长木棍,还有一张小纸条,笑嘻嘻道,“葛师傅,这上头写着注意事项,我要是不在食堂,就劳烦您多费心看着点,接下来只要是大晴天,咱就把这酱缸搬到外面晒太阳,太阳下山了就搬回屋里通风的地方,每天早晚搅一次酱,您顺着一个方向搅,把缸底的酱翻上来,让酱受热均匀,咱们得小心伺候着它,就像伺候宝贝似的。”
这可是食堂的大事,葛师傅打算自个亲自盯着,他接过林小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看了看,想都没想就点点头,“行!我晓得了!你放心去上课,这儿有我看着呢!”
那缸被寄予厚望的豆瓣酱在林小棠和葛师傅的细心照料下,开始了它们美美地日光浴,只要是好天,葛师傅就小心翼翼地将酱缸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傍晚又准时搬回去,每天搬进搬出的,特别上心。
就连罗主任也时不时地会溜达到后厨,他视察工作似的围着那口酱缸转上两圈,还会俯身闻闻味道,再看看颜色,刚开始还心焦得很,可眼看着缸里的酱料一天天变得浓稠了,颜色也从最初的黄褐色渐渐沉淀出红润的底色,最重要的是散发出的味道终于慢慢有了酱香味,罗主任脸上的神色是一天比一天轻松,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而就在林小棠试做的这批黄豆酱晒了大概十来天的时候,她早些时候寄出的那坛香辣肉末豆干酱经过漫长的颠簸,终于平安抵达了目的地。
这天下午老王像往常一样准备晚饭,忽然通知他去一趟司务处取信,老王一边解围裙一边嘀咕,“奇了怪了,平时有信不都是直接送到咱们连部吗?今儿怎么还让我去司务处取?”
老王满心疑惑地赶到了司务处,司务长正拿着个登记本在核对包裹,见他来了,随手指了指墙角那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大肚坛子,“喏,就是这个坛子,登记的是你们炊事班。”
老王走过去瞧了眼,这坛子可真不小,看着挺沉,包得格外严实,不仅封口处用红布包裹着,外头还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麻绳。
“这……这是谁寄来的啊?就没有留个口信?司务长,你们都检查过了吗?安全不?”老王的警惕性可高了,这稀奇古怪的包裹可得留个心眼,别是有啥危险品吧?
“哦,随坛子来的还有一封信,一起登记的。”司务长从抽屉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老王,“你看看,这字迹瞅着眼熟不?”
老王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哎呦!是小棠这丫头啊!认得认得,这是我们小棠的字。”他忙不迭地撕开信封看了起来,信还没看完呢,就咧着嘴乐开了花,老王指着那个坛子对司务长笑道,“你瞅瞅!你瞅瞅!我就说是小棠嘛,就是咱们炊事班去京大念大学的那丫头!说是给咱们炊事班寄了坛她自个儿熬的下饭酱,那坛子里肯定就是她寄来的酱。”
老王说着喜滋滋地凑过去,刚想伸手掂掂坛子的分量,却被司务长抬手拦住了,“老王,等等,这规矩你懂的,外来包裹一律得当面查验清楚。”
“应该的,应该的……”老王乐呵呵地点头,赶忙又退后一步。
司务长转身找来一把剪刀,“咔嚓”几声就利落地剪断了坛口的麻绳,然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层红布,没想到下面还严严实实地封着好几层油纸,油纸的缝隙里已经隐隐约约飘出一股子诱人的酱香味儿了。
老王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更亮了,忍不住念叨,“你说这丫头,不是去京城上大学的嘛,功课不忙啊?怎么还有这闲工夫鼓捣豆瓣酱啊?这玩意儿可费功夫了,又是发酵又是晒的……看来这丫头是走到哪儿,也没丢下咱炊事班的老本行,心里还惦记着锅碗瓢盆呢!”
司务长这会儿已经揭开油纸,没想到坛口里头还有封口泥,等到他刮开坛口的薄蜡小心翼翼地撬开坛盖,“啵”一声轻响,一股醇厚的肉酱香味瞬间冲破了束缚,迅速弥漫在整个司务处。
司务长被香气“袭击”得一愣,他下意识地凑近坛口深深闻了闻,“嚯!老王啊!这小棠同志手艺真可以啊!了不得,这酱味儿真叫一个香呐!比咱们食堂自己晒的那些酱闻着可香多了。”
说着,他拿起旁边备用的干净长柄勺子伸进坛子里轻轻搅了几下,那香气更是肆无忌惮地飘散开来,确认里面除了酱料和一些肉眼可见的肉末豆干之外,并没有其他可疑物品,司务长这才把勺子放到一边。
老王早就被这香味勾得按捺不住了,他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瞧着,嘴里不住地问,“咋样?司务长,没问题吧?这丫头老实得很,又是咱们部队出去的,绝对不敢瞎寄东西。”
司务长笑着把登记本递给他,指了指签名的地方,“没问题,都仔细检查过了,纯纯的好酱料,这用料也足得很啊!老王啊,签字吧,签完赶紧给我抱走,我这口水都要下来了,你说说,你们炊事班这回可是有口福喽!这大冷天的,有这么一坛子香辣酱,这要是拌点面条、夹着馒头、甚至就着米饭吃,那得多带劲啊!”
老王接过笔,唰唰几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那笔迹都激动的有点发飘,签完字,他忙不迭地重新用油纸和红布把坛口仔细包好,又拿起麻绳手脚麻利地重新打上结,虽然不如原来绑得严实,但也足够结实。
“那可不!”老王弯下腰,双臂用力,稳稳地将那个沉甸甸的坛子抱了起来,这大肚坛子确实压手,不过他笑得满脸褶子都快堆到一处去了,“这丫头有心了!一直惦记咱们这帮老家伙,还有连里那些馋嘴的臭小子们,知道他们就好这口,等晚上舀几勺出来让大伙儿都解解馋。”
傍晚时分,开饭的哨声准时响起,战士们端着搪瓷碗有序进入食堂。
今天晚饭是手擀面,炊事班特意做的,面条还是老王亲自和的面,筋道得很,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旁边还配了一大盆清炒白菜和咸菜疙瘩。
雷勇刚迈进食堂大门,脚步就顿了一下,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浓眉疑惑地挑起,“咦?老王班长今儿这是放了啥秘密武器?什么味儿这么香?”这香味,明显不同于以往大锅菜的那种香气,他忍不住又嗅了嗅。
不仅是雷勇闻到了,就连一向淡定的严战都不由抬头望向窗口,几人的喉结不约而同地动了动,然后齐刷刷地咽了咽口水,那动作整齐得像是训练过似的。
“今儿这啥酱啊?简直是香迷糊了!”二排长端着一大碗拌得油亮亮的手擀面从特种兵旁边经过,话音未落,人已经端着碗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那架势,仿佛慢一秒那面条的香气就会飞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