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在身后的指尖收紧,那层仁爱谦和的薄纱摇曳。
姜煦的语调放低,面上茫茫,顿生遗憾:“既明,少年时,我闯先皇寝宫为你求情救命。后来夺嫡之战,你为我挡下惊马。多年情谊,朕只信你,也愿意护你。”
烛火噼啪作响,谢清河缓缓吸了一口气,似是牵动心肺,眉心因忍痛无声蹙起。
眼底那丝难以捕捉的涟漪如沉潭石子转瞬即逝,抬眸之际,目光越过帝王脸上的痛惜和期待,直直望进他的双目。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那年圣上及冠礼成,东宫围猎,奸贼当道。圣上曾说,成大事者,不困于微末。”
“如今圣上坐拥天下,更该明白,微末之言不足惧,蛰伏之敌才是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因着咳嗽而略显沙哑,却十分清晰,冷静沉稳一如既往。
姜煦看着谢清河渐无血色的面颊,呼吸加重。
他死死盯住谢清河,试图从他的神态中找出些许端倪。
明明眼前的人言语举止都与过去别无二致,可他就是觉得,他今日不一样了。
这不是他从前认得的谢既明了。
良久,谢清河缓声道:“臣可以替皇上稳住朝廷,肃清余党。”
他们彼此心知,这是当下最要紧,也是他姜煦最在意的事。
姜煦眼眸闪烁,旋即冷眼看向那封发皱的信笺。
“既明,你这是在跟朕做交易。”
“你可知她做的事,说的话,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株连九族?”
“她在这天地间,有所牵连的,仅微臣一人。圣上若要株连……”
“谢清河!”
面上的柔和破碎成片,姜煦气恼之余猛然抓起桌案上的茶盏,扬手瞬间,余光看见盏上花纹。
那是谢清河在宫中专用的汝窑盏。
陡然停手,沉重喘息。
“为了一个女人,你真是疯了吗?”
谢清河敏锐抓住这一瞬的犹疑,散去眸中近乎残忍的疏冷,扬起一抹自嘲意味的疲惫苦笑,撩起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皇上,臣愿以此残躯,再入幽冥,尽扫前尘余孽。”声音停顿,单薄身子摇晃,艰难喘息之后接着道:“当为圣上分忧。”
姜煦眼底爬上血丝,仍想说什么,又被他鬓角渗出的细汗刺痛,偏过头去。
谢清河的身子早就是强弩之末。
这一点,在他去昌州前,他们就心知肚明。
“你是执意如此……”
“那你最好活得久一些,能一直护着她。”
“臣定当尽心竭力。”
闻言,高高在上的君主颓然垂手,将茶盏丢回桌案,咬牙切齿之余,失落疲累,挤出讥讽冷笑,摇头摆手。
“谢圣上恩典。”
谢清河俯身再拜,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缓慢起身,脚步沉重。
“既明。朕看你是病糊涂了。”
姜煦双手撑在身侧案几,脑中思绪混沌,不死心扬声咒骂:“抓紧让骆太医给你好好开几副药治病。”
未得回音,不待片刻,忽听外间宦官尖锐叫嚷。
“谢大人!”
“快来人!谢大人呕血晕倒了!”
“谢既明!”
“天呐!还有这种好事?!”
谢清河走后,宁露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往床上纵身一跃,睡了个安稳的养生觉。
刚一睁眼起身,刚备好的满汉全席就端到眼前。
她立时两眼放光,不争气地抹着口水扑倒桌案前头。
本以为在昌州馆驿过得已经是神仙生活,直到吃上谢府大厨的菜,宁露直呼太过值得,顿时觉得一路上跟着谢清河担惊受怕彻底回本,恨不得将厨子叫上来原地结拜。
“大人饮食清淡,主厨许久不得施展,姑娘来了,真是天大喜事。”
宁露扒拉完一碗米饭,笑咪咪冲纪峥和主厨点头,又后知后觉看向青槐青枝。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掏银子打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