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大院里是公认的“金童玉女”,从同学到叔叔阿姨,连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婶和门口值班的保安大爷,在夸赞“顾澜这闺女真是越来越水灵,又懂事又有出息”之后,总会自然而然地接上一句“跟浩辰真是般配呢!”仿佛他们的名字从出生起就被红线缝在了一起,谁也分不开看。
而他自己呢?
小宇是这场完美叙事里那个安静的注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在某个两人一起因为浩辰迟到而对他展露微笑的黄昏,也许是在她习惯性地也给他带上一份三人份的小吃——令他的心里也悄悄滋生出了些许少年心事。
那些三个人的场景里,一起写作业的周末午后,顾澜的笔尖停顿时会自然转向浩辰;自行车骑过林荫道时,她总是坐在浩辰的车后座;拍合照时,站在中间的她总是将头微微偏向浩辰那一侧。
照片里的自己在镜头边缘微笑着,像一个忠诚的旁观者。
很多这样的时刻,他明明也在场,却仿佛没有戏份,没有姓名。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让“青梅竹马”的故事显得更圆满,更毋庸置疑。
从定义上来说,他其实也是顾澜的青梅竹马。
事实上,小宇和浩辰一样,也出现在许多顾澜生命的重要时刻。
她体育课崴了脚,是浩辰背着她去医务室,而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被浩辰差去小卖部买冰棍回来给她敷肿的,是小宇。
他记得那天冰棍化得很快,黏糊糊的糖水滴在他手背上,而他小心托着那袋冰凉,像托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她在学校的礼堂进行钢琴表演,聚光灯下指尖微颤。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她目光搜寻到的是第一排正中央的浩辰。
而小宇,和她的余光相接时,也坐在浩辰旁边的那个位置。
他同样屏息凝神,同样在她流畅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时用力鼓掌,掌心拍得红。
但他的目光,或许只是她余光里一片模糊的支持色块。
当她远在国外,因为联系不上浩辰而焦急时,是她转而信息求助了小宇。
于是,在那个深秋的夜晚,小宇放下自己的作业,走到同一个院子里那栋熟悉的房子前,替她去敲浩辰家的门,打探浩辰的下落。
他成了她越洋焦虑的中转站,传递着关于另一个男孩的消息。
这些时刻,他都真实地存在着、参与着,甚至不可或缺着。
只是在这些故事的叙述里,在顾澜的记忆排序中,他很少是那个被第一时间想起、被浓墨重彩书写的主角。
他是“浩辰的堂弟”,是那个可靠的、安静的、总是在场的“小宇”,是青梅竹马故事里,那个同样真实却常常被习惯性略读的并列主语。
这样的理所应当一直持续到小曼出现。
她像一片带着夜露的玫瑰花瓣突然闯进习题堆满的黄昏,比顾澜艳丽,比顾澜懂得如何用指尖划过他耳垂说“这道题要这样解”。
当他们越过线的那天,小宇还以为这次终于遇到了生命里的一束光。
然而幻象很快被戳破。
在那个沉闷的下午,小曼突然停下动作,反而抬高声音朝门口的方向说到“浩辰,想做爱的话……就进来。”他才意识到原来所谓幸运女神垂青,不过是神祇闲暇时掷出的骰子游戏。
他本来已将那份对顾澜的、无望的喜欢深深埋进心底。
是活泼可人的小曼的出现,让他以为命运终于给出了补偿。
可命运何其不公,为什么连这束,只是恰好照到了他身上的光,也是浩辰投射出的?
这个女人有自己的男友,却又与堂哥纠缠不清。
她的存在,就像一把精巧的锤子,将他心目中堂哥那尊完美无瑕、金光闪闪的塑像,悄悄地、确凿地砸开了一道蜿蜒的裂痕。
顾澜那清辉般的月光从未真正照亮过他身处的角落,而小曼那团明亮的彗火,他也明白,只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短暂温暖,终要归还。
他有些郁闷,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也是“幸运”的。
毕竟,无论是顾澜还是小曼,这些他曾仰望或短暂拥有的美好,本质上都不属于他。
但他毕竟靠近过,感受过,甚至短暂地拥有过片段。
就像流水很清楚惜花这份责任,它的命运不是占有花朵,而是搭载着那花瓣,走过生命中的一程山水。
如果这段同行的旅程,花瓣曾因此更芬芳,流水曾因此泛过欢快的涟漪,那么,即便最终要各自流向不同的归宿,便也不算辜负了这一程相伴的时光。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浩辰是那股欲望漩涡的中心,带起水底沉积的泥沙。
自己是流水,身不由己地被浑浊裹挟。
小曼是那枚随波逐流的花瓣,轻盈地搭载在他这趟变浑的旅程上。
而顾澜,是那原本清晰倒映在水面的月光,如今也被搅碎,散成一片晃动的、捉摸不定的光斑。
不如就彻底随波逐流吧。既然注定要被砂石搅浑,自己扬起一点浪花也好,只是撞上水底的岩石也好。
一种模糊的预感在他心底升起人一旦接受打破了维持表面平静的界线,就必然会遭遇各种意料之外的后果,事情很可能会滑向完全失控的、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
水彻底浑了,或许才能显露出底下真正埋藏的东西——那些被完美表象掩盖的裂痕,那些被习惯性忽略的暗礁,那些从未被言说的真实欲望。
或许,在这片由他参与制造的、更深的混乱里,他也能触碰到一些坚硬而真实的碎片,哪怕它们会割伤手,哪怕最终一切仍会归于沉寂。
这决心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不再期待恢复平静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