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月垂着眼看她,想到从前的事,目光变得温软,“你给的东西,我从来都推不开。”
从前她喂他吃果子,把他放进琉璃瓶,每一样都是他原本无法忍受的,但因为是她,他莫名地都接受了。
江渔火移开目光,眉头皱得更深,“你没有走,你一直跟着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伽月,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鲛人将她的脸轻轻拨回自己面前,让她的眼睛直视自己,声音蛊惑,“看着我,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江渔火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她的身影盛放在两汪湛蓝的海水里。
这是,什么意思?
伽月惯用右手,当初和她结契的是右手,如今被她刺穿的也是右手。
他将鲜血淋漓的手握住她的手,又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让自己的血染到她手上。
“我想和你在一起,像从前一样。”
他将交缠的手抬到面前,落下一吻,他露出那道褪色的契痕,印在修长匀称的指节上,“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你忘了吗?”
江渔火看着他的手沉默着一言不发。
伽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不愿逼她,原本只想暗中守着她,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接受自己。但方才她抛下他走向另一个人的情形实在是绞碎了他的心,他不得不让她正视自己。
他还是无法相信温一盏的话,她根本不会掩饰,一双眼睛里爱恨都清清楚楚。重逢之后她看他的目光一直都很平静,那时候她不是这样看他的。
“他说,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动作缱绻,“你记得我吗?江渔火。”
就这样把话问了出来,就这样把命运交到她手里。
伽月有一瞬间的屏息。
“记得。”
抚在脸上的指尖滞住,另一只勾缠的手也悄无声息滑落开。
她只用两个字就将他彻底击溃。
记得。
所以,重逢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他,她一直在装作不认识他。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要他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伽月凝视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从前的温度,但江渔火的目光一直很平静,仿佛一点也不在乎他。
“你恨我忘了你吗?我不是故意忘记的,我现在找回记忆了,我们可以……”他的话被生生噎回去,他看见她轻轻蹙了眉头。
江渔火抬眼,看着这个年少时曾经满心信任和依恋的鲛人。
他变了许多,从黎越寨的小海变成了天阙的伽月,他如今似乎又变了,变得和她印象中的天阙宗子不一样了。明明已经没有人够伤害到他,却似乎变得比从前更加不堪一击,总是露出这种脆弱的目光。
一段记忆,真的能让人发生改变吗?
那段记忆,对他真的重要吗?
“那天,你说等我回来,于是我回去找你。”
她忽然开口,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伽月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在黎越寨的事。
“你不在房间里,我想出去找你,但寨子里出了事情。那些人,想要夺走土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积攒起巨大的力气才能讲下去。
“我第一次杀人,杀了很多人。”
“我没有办法了。”
她说得异常平静,平静到说的似乎是别人的事。
但她越是平静,伽月的心就越是不安,如同被一股无形的网闷裹住,并不用力,只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煎熬着,只等最后的致命一击。
江风很大,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衫,让她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失。他很想把她抱在怀里,一如从前那样彼此贴近,但下一句就让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他们杀进来的时候,我求过你。”
江渔火伸出小拇指,动了动,“用这个,还记得吗?你教我的。”
“你说,我只要这样动一下,不论相隔多远,你都会来找我。”
“你说,你会保护我。”
她皱了皱眉,面色终于有了点苦恼,“但是你走了。”
“我一直在求你,求到最后一个人死在我眼前……”
无形的网一点点收紧,勒进他的心脏,勒出血痕,勒进最脆弱的地方。
伽月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窒息,如同鱼离开了水一样无力,只能睁着眼看某些东西从生命中流逝,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是你让我明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是没有用的。”
“因为这些本来就与旁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