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引擎声继续数着剩下的公里数。六千,五千五。
凌晨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没有醒来,但埃塞萨国际机场已经灯火通明。湾流iv型从西北方向进入,穿过最后一片薄云时,舷窗外出现了拉普拉塔河的银灰色绸带,蜿蜒在城市的边缘。城市本身还沉在夜色里,只有零零星星的灯火,像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但机场的跑道灯已经排成两行明亮的直线,等着它。
“准备下降。”驾驶舱传来飞行员的声音,平静,例行公事。
虞大侠睁开眼,先看了一眼小小谭,孩子还在睡。他轻轻起身,从行李舱里取出孙农的大衣和儿子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回去,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表上的数字一圈一圈往回缩,两万英尺,一万五,一万。穿过云层那一下,机身轻轻颠了颠,窗外瞬间变得清晰——城市的轮廓浮现出来,公路的路灯连成光的河流,加油站、仓库、工厂的屋顶,一闪而过。然后是大片的田野,接着是跑道尽头的进近灯,一排一排地迎面扑来。
起落架放下的声音,沉闷而厚实,像是飞机在伸展筋骨。最后一百英尺,引擎声微微收小,机头轻轻一仰——主轮触碰跑道那一下,极其轻柔,几乎没有感觉,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滋——”一声,随后是反推的咆哮,推着人往座椅靠背上轻轻一压。
滑行。引导车亮着黄灯在前面带路,穿过连接通道,经过几架还在沉睡的波音客机,最终停在一座两层高的航站楼前。
当地时间年月日,凌晨四点二十分。舱门打开,一股凉意涌了进来,带着草原的气息——青草、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牛群的味道。南半球的夏天,凌晨是这个温度,凉爽,但不冷。虞大侠第一个走下舷梯,站在地面上,四处看了看。地面服务车已经等在旁边,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廊桥下。
孙农抱着小小谭走下飞机。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被南半球的风一吹,又往孙农怀里缩了缩。孙农站在舷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月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万两千公里外,北京正是隆冬。而这里,草是绿的,风是软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飞机,银白色的机身在凌晨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机翼上还残留着跨洋飞行的露水。
“到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儿子,对虞大侠,还是对自己说的。
小小谭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问:“妈妈,我们回南美洲了吗?”一年前,他出生在这里。
“到了。”
停机坪上,虞大侠已经和地勤人员交接完毕,正站在几步外等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影子。
孙农看着他,忽然想:也许七哥是对的。也许当镇长,不一定要站在最前面,挥着手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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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车,四个人,慢慢驶出停机坪,驶向灯火通明的到达大厅,驶进年最后一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孙农不知道的是,直到湾流四型的主轮亲吻上埃塞萨国际机场的跑道,直到机身从轻微的颠簸中平稳下来,虞大侠那颗悬了上万公里的心,才算真正落回腔子里。
从北京出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是绷着的。
不,更早。早到那个他奉命“了结”的任务完成之后,他亲眼“目睹”了钱景尧的死亡。虽然不是他动的手,但那条命,终究是记在他账上的。钱老倒下去的那个画面,像一帧被定格的底片,烧灼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褪不掉。
他没杀过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得亲自把这段往事,一路带过半个地球,带到七哥面前去复命。
所以从北京到法兰克福那八千公里,他几乎没有合眼。机舱里任何一点异样的响动——气流颠簸时杯碟的轻颤、引擎转的细微变化、甚至空乘走动时裙摆摩擦的声音——都会让他的脊背瞬间绷直,手指下意识地贴向身侧,那里本该有刀,现在只有缝在夹克内衬里的护照。
法兰克福那两天,更难熬。
酒店房间选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停车场而不是大街,这是他“习惯”的房型。孙农只当他做事稳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选择背后是什么。他抱着小小谭下楼买牛奶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一直在扫视街角停着的每一辆车,数清楚每扇窗户后面有没有人,每个人手里有没有东西。有一次,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在酒店大堂多站了几秒,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手已经摸向小小谭的后背,那姿势在外人看来是在护着孩子别摔着,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随时可以把孩子按进怀里、同时扑向侧方掩体的起手式。
小小谭在他怀里咯咯笑,什么都不知道。
萨尔岛那三十分钟,反而是全程最危险也最清醒的时刻。午夜的热风,亮着灯的商店,两个穿鲜艳长裙的当地女人——这一切在他眼里被拆解成无数个细节:商店柜台的高度能不能做掩体,落地窗玻璃会不会被子弹击穿,从航站楼到停机坪那四十七步距离,每一步有没有视觉死角。
孙农牵着小男孩在挑贝壳耳环的时候,他站在机翼下,看似在和地勤确认燃油和电源车,实际上,他的背始终对着飞机蒙皮,那是整个停机坪上唯一的实心掩体。他的眼睛扫过跑道尽头的地勤楼楼顶,扫过航站楼二层那几扇黑着的窗户,扫过远处停机坪上每一辆车的底盘。
一个小小谭那么大的孩子从航站楼里跑出来,举着贝壳项链朝他笑。虞大侠扯了扯嘴角,算是笑回去。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这时候有一子弹飞过来,他会怎么做?答案是先扑倒那个孩子。
这个答案让他自己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答案本身,而是因为他竟然想了一下才得出这个答案。在以往,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想。
飞机再次起飞后,他的神经也没有真正松弛。七千公里,七个小时。他依旧坐在靠舱门那个位置,依旧在所有人睡着之后睁着眼睛。引擎声在夜里听起来像心跳,一下,一下,稳稳当当。但他知道,真正的心跳,直到飞机落地那一刻,才能恢复正常。
凌晨四点二十分,主轮触地,那一下轻微的震动传遍整个机身的时候,虞大侠坐在座椅上,纹丝没动。但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
他阖上眼皮,在黑暗中静静待了三秒。然后睁开眼,起身,从行李舱里取出孙农的大衣和孩子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等着舱门打开。
地面服务车等在舷梯下面。机场的灯光照得停机坪一片通亮。远处,潘帕斯草原的风穿过跑道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虞大侠第一个走下去。双脚踩在阿根廷的土地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脚下的水泥地面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南半球的风。这是任务完成的地方。
身后,孙农抱着孩子走下舷梯,孩子还在半梦半醒间嘟囔着什么。虞大侠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接过孙农手里的行李。
他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在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他跟着孙农走向到达大厅,走进年最后一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身后的湾流iv型静静停在停机坪上,机身上的露水在凌晨的灯光里闪闪亮。
一万两千公里。从北半球到南半球。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趟旅程中改变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变。
但他忽然现,当他接过那串行李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停在了孙农的手边——不是随时准备拔刀的那个位置。
而是一个,可以接住什么东西的位置。
阿根廷当地时间年月日晚上:oo,对应的北京时间是年月日上午o:oo。阿根廷在月正处于夏令时期间。虞大侠拨响了北京谭笑七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很轻,像烟灰弹落在烟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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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虞大侠的喉结动了一下。“到了。”
“路上怎么样?”
“顺利。”
又是两秒沉默。谭笑七在那头应该是在抽烟,虞大侠能听见极细微的吸气声,然后是呼出的气流掠过话筒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