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那年谭笑七在他公司里,那些看似无意的问话,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那些一次次被“偶然”提起的往事。
他明白了秦时月。他明白了录像机。他明白了今天这场戏,不是审讯,是审判。谭笑七不是来问案的,是来宣判的。
而这个审判,早在两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了。
王英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又像是什么都没有。那些年的画面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个姓张的中年男人,签字画押时空洞的眼神;那个女人,低着头从检察院后门离开的背影;还有那个女生,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满脸青春痘的女生,她叫什么来着?张什么华?她当时站在哪里?她看见了什么?她知道多少?
他不知道。他当时根本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秦时月一样。就像他不在意那些被他送进去的人一样。就像他不在意那些被他压在身下的女人一样。
他只在意自己。只在意往上爬。只在意钱、权、那些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他抬起头,看向谭笑七。那张脸他看了一年,自以为很熟悉。现在才现,他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谭笑七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他只是在等,等王英从那一团乱麻里挣扎出来,等王英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这一次很近,应该是码头上有船正要离港。那声音拖得很长,呜呜咽咽的,像哭。
王英听着那声音,忽然就不抖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反而沉下去了。沉到最底下,变成一种麻木的、认命的平静。他知道谭笑七会继续讲下去,会把那些他不知道的、他以为永远没人知道的,一件一件讲出来。
他等着就行。他不再看谭笑七,把目光移向那台摄像机。红色的灯还亮着,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证人的眼睛。那是法官的眼睛。那是秦时月的眼睛。那是张爱华的眼睛。那是那个女人的眼睛。那是张建国的眼睛。
那是无数双他从未正视过的眼睛。现在它们都在这里,透过那个小小的红灯,看着他。
王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辩驳?否认?求饶?都没用了。他从谭笑七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从三年前他踏上飞往海市的飞机那一刻起,就没有用了。
他只是等着。等着对面这个扮演法官的人,把判决书念完。
门外的邬总产生了一个冲动,回到北京后马上去找这个张爱华,智恒通要成立一个图书馆,馆长姓张,女的。可她又觉得凭着谭笑七的秉性,能帮张姓女同学的事他肯定不会拉下。
监室里似乎产生了一种共振,源头就是颤抖的王英。
起初只是他肩胛骨细微的耸动,像寒风里光秃秃的枝丫。但那抖动很快蔓延开来,沿着脊椎传导到铁床,再通过水泥地面,无声地爬满了整个房间。床板咯吱作响,连搪瓷缸里的水都漾出了细密的波纹。
谭笑七眯着眼盯着天花板的某处裂缝,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颤动的频率穿透墙壁,钻进骨缝,把沉积在血液里的东西都搅动起来,他想起雨夜里追赶的脚步声,想起探照灯扫过铁窗的白光,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提审时,走廊尽头传来的惨叫声。
空气被这共振挤压得稀薄,墙皮上剥落的石灰粉末簌簌往下掉,像无声的雪。
而王英还在抖。他佝偻着背,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指节泛出青白。他在努力克制,可越克制,那抖动就越剧烈,仿佛身体里关着一只急于破笼的困兽。豆大的汗珠从他花白的鬓角滚落,砸在灰色的囚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整个监室都在随着他轻微地颤动。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谭笑七站起来走向摄像机,这盒录像带该到头了,谭笑七跟门外的田小洁打了个招呼。
那一瞬间,共振停止了。
谭笑七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王英,你知道什么叫天命难违?”
他抬起眼皮看了谭笑七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又警觉,像一头在陷阱边徘徊多年的老狼。
“我同学跟我说你那些事的时候,欺男霸女,贪污腐化,把案子办成自家买卖,我没全信。同学是同学,你是你。那时候我在机关里坐办公室,你在当你的检察官,咱俩八竿子打不着。我跟自己说,世上的坏人多了去了,轮不到我来管。那时的我拿你确实没什么办法。”
窗外有辆卡车驶过,震得窗框嗡嗡响。王英没动,谭笑七也没动。
“可你知道邪门儿在哪儿吗?”谭笑七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刚辞职,还没想清楚以后干什么,就有人把你的名字递到我面前来了,‘北京有个王副检察长,刚辞职,准备去海市创业,缺个副手,你去不去?’”
他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冷。
“所以就算你给我二百二,我也会来。我有钱,所以不是冲钱来的,我是冲你这个人。我要亲眼看看,传说中的王大检察官,到底是不是我同学嘴里那个畜生。”
王英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一年,我没闲着。”谭笑七靠在椅背上,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你为什么辞职,好好的检察长不做,出来当老板,这是向下的人生之路,你居然这样做了,可见你干了多少坏事,自己都兜不住了把!“
空气像被抽走了。王英的脸灰了一层。
“别以为我对你的厌恶,是因为你抠门小气。你那三百三的工资,你那明珠大厦办公室,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来海市那天,在机场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一年。”
“一年之内,我一定要知道,你到底做了多少坏事。”
谭笑七放下杯子,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张曾经在法庭上宣读起诉书的嘴,此刻微微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现在都快三年了,王英,”谭笑七直面王英,“我要你对着摄像机,把你干过的所有坏事都交待清楚,说完了放你自由,我谭笑七说到做到。要是你有一句瞎话,还记得你二十多天前你挨饿的日子吗,那就是你的下场。”
屋外的邬总的手又紧紧攥起来,她心里在呐喊,七哥,不能便宜他,不能放这个坏人走!有摄像机在,王英必须接受法律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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