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嗤之以鼻。认了又喊冤,这种人他见多了。
可现在,王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想开口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谭笑七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
“想起来了?”他问。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间屋子里凝固的空气。
谭笑七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个字都像楔子,一下一下钉进这间屋子的空气里。
“虽然我那同学其貌不扬,但是同学几年,我了解她的人品,她不会说假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王英脸上移开,落在墙角某处。那个秋天的下午,张爱华家那间昏暗的小屋,又浮现在眼前。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斑驳的墙,手里攥着一块洗得白的手绢。说话时她不看他,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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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谭笑七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模仿当年那个女生的语气,“检察院主办她爸爸案件的检察官姓王,叫王英。”
王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让她母亲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变卖一空,把现金给他去疏通关系,保证她爸爸不会坐牢。”
谭笑七说这话时,目光慢慢收回来,重新落在王英脸上。他在观察,在等那个反应,那种被人当面揭开旧伤疤时的反应。
王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又白了几分。
“这位王姓检察官花言巧语,劝她们母女让男人先把所有罪行都认下。”谭笑七的声音里终于带出了一丝别的东西,很淡,像墨滴进水里的那种淡,但还是能看出来,“说认罪态度好,就能从轻落。说不认罪,就是抗拒从严,最少判二十年。”
窗外的风大了些,百叶窗出细碎的响声。谭笑七没理会,继续说。
“更可恨的是——”
他停住了,像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需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看她妈妈有几分姿色,硬是要她陪。”
这句话说出来,房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声音,是感觉。那种空气里原本就紧绷着的、一触即的东西,忽然之间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谭笑七看着王英,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陈述事实时的那种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那些话变得格外沉重。
“为了救丈夫和家庭,女人忍气吞声接受。”
他顿了顿。“结果最后钱白花,人白陪,张副厂长还是被判二十年。”
二十年。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沉到谷底的悲凉。那个中年女人,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女生,她们把能给的都给了,把不能给的也给了,换来的是一纸判决书,和二十年。
房间里安静极了。
门外的走廊里,邬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点刺痛她感觉不到,她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战栗攫住了。
抖。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抖。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身体。她想控制,但控制不住。那种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本能的反应。
同为女人。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着,像一把钝刀在割。她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母亲,为了救丈夫,为了救孩子的父亲,把自己最不堪的东西交出去。那种屈辱,那种绝望,那种咬着牙、闭着眼、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家”的痛。
她想象那个女人每次去赴那个“约”的时候,是怎么走出家门的。她是怎么跟女儿说的?是“妈出去办点事”,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着头走出那扇门?
她想象那个女人回来之后,是怎么面对女儿的。她是怎么洗掉那些痕迹的?是怎么把那些恶心咽下去的?是怎么在夜里一个人咬着被子,不让哭声传出来的?
邬总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不得不伸出手,扶住走廊的墙。那墙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只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墙面上微微颤。她没有经历过这些。但她见过。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系统里,她见过太多女人被这样那样地“安排”。她见过那些女人眼里的光是怎么一点点熄灭的。她见过那些女人是怎么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
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这样赤裸裸的、这样明码标价的、这样拿了钱占了人还要把人往死里送的。
二十年,那个男人被判了二十年。那对母女呢?她们被判了多少年?她们从那一天起,活着,每一天,是不是都在服刑?
邬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停下来。但她做不到。那股战栗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根扎得太深,拔不出来。
门里,谭笑七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平静。
“王英,”他说,“你知道张爱华和她妈妈后来怎么样了吗?”
王英开始抖。
起初只是手指。那两只手原本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泛着青白,现在那青白开始颤抖,像是有细微的电流从指尖窜过。然后是手腕,是小臂,是整条胳膊——那颤抖沿着骨骼和肌肉向上蔓延,止都止不住。他想控制。他用尽全力想控制。他把两只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来对抗身体的背叛。但没用。那颤抖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钻出来的,根扎在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由不得他做主。
从轻微的抖,到剧烈的颤抖。他的肩膀开始耸动,膝盖软,靠着墙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滑。他想站直,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嘴唇在抖,牙关在打颤,什么声音都不出来。
只能靠着那面冰凉的墙,一点一点往下出溜。
谭笑七没有动。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王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愤怒还有温度,还有可能被安抚、被化解。这种平静没有,它是冷的,是早就结成了冰的,是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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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