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总接话,只是把车窗摇了起来,前边马路上忽然热闹起来,国宾宾馆到了。她此刻已经心无旁骛,就等着和谭笑七身心交融的那一刻。
探戈的余韵还在鞋尖打转,灵芸已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头把脚步放慢成了闲逛的节奏。王小虎跟在她身后,手里举着刚买的冰淇淋,草莓色的奶油在三十度的阳光底下融得比时间还快。
“小虎你慢点儿吃,滴衣服上了。”灵芸回头瞟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姐姐式的嫌弃,又从包里摸出一沓阿根廷比索,“前面那家店卖手工皮具,咱们给邬总带个背包,你帮我挑挑颜色。”
这是他们在阿根廷的第七天。七天里他们从博卡区的彩色铁皮屋逛到雅典人书店改建的剧院,从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肉吃到淋着焦糖酱的牛奶太妃甜品。王小虎在前头开路,灵芸就在后头慢悠悠地走,看见街头艺人拉手风琴就停下来听一曲,看见广场上喂鸽子的小孩就多看两眼。
在智恒通这一年半,灵芸最大的长进不是业务能力,而是学会了花钱。起初还有些心虚,买商务舱机票时要对着价格愣几秒,住四季酒店时进大堂都要挺直腰板才敢迈步。后来邬总在视频会议里敲打她:“灵芸你格局打开,差旅费不是花出去的钱,是投在你身上的资源。资源你懂吗?你在阿根廷多待一天,多走一条街,多跟当地人聊一次天,回来给我写的报告就不一样。”
于是她真的学会了。学会了在圣特尔莫的古董市场为一只银制马黛茶杯跟摊主砍价,最后却用双倍的价格买下,因为王小虎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个雕花真好看”;学会了在拉博卡预定整个餐厅最好的露台位置,尽管两个人只点了双份牛排和一瓶马尔贝克;学会了看见街角的百年书店就进去逛一圈,出来时手里永远提着袋子,里面装着绝版画册或者手工皮面的笔记本。
“姐,咱们今天真要去那个什么……老虎牧场?”王小虎舔着冰淇淋,舌头染成了粉红色。
“潘帕斯草原的高乔人牧场。”灵芸纠正他,“包了车,下午出,住一晚,后天回来。”
“那咱们几号走啊?”
这个问题他们每天都会聊一遍。邬总昨天电话里说别太早回来,北京这几天零下十度。
她笑了笑,一月六号到十号,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区间。头等舱的座位已经锁死,巴黎转机预留了六个小时,足够在戴高乐机场的米其林餐厅吃一顿像样的晚饭。这是她这一年来练就的本事,把铺张浪费安排得井井有条,让每一分钱都花得理直气壮。
冰淇淋化了,顺着蛋筒流到王小虎指缝间。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灵芸噗嗤笑出声来,从包里抽出几张塞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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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玩,”她说,抬眼望向街角那家皮具店的招牌,“不急。”
灵芸和王小虎只知道她们要回海市过节,可王小虎不知道在海市等着她的到底是什么。
张医生乘坐的出租车停在看守所门口的时候,刚好下午两点。
深冬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灰扑扑的外墙上,把“海市看守所”那几个字晒得旧。他从副驾驶座上拎起那个棕色的旧式医疗箱,跟了他十七年的东西,牛皮面磨得亮,提手被汗浸得深,在门口登了记,等着铁门从里边打开。
昨天下午刚办的离职。人事科的小姑娘追到停车场,递给他一张盖了红章的证明,说张医生您慢走,语气里有点不知所措。他在人民医院干了十一年,从住院医熬到副主任,值过的夜班能绕海市一圈,最后走的时候,一个纸箱子就装完了所有东西。箱子里有只用了八年的听诊器,有半盒没开封的乳胶手套,有病人送的一只陶瓷小马,落了些灰。
邬总的合同是上个月签的,为期二十年,智恒通海市医院院长。他拿着那份合同在书房坐了一宿,妻子进来送茶,看见他对着台灯呆,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茶放在桌角,又轻轻带上了门。
穿过两道铁栅栏,管教在前面带路,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的。张医生攥紧了医疗箱的提手,指腹蹭过那些细密的皮纹,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医生”的身份走进这个地方。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张医生了,是张院长。
王英已经在那间监室等着了。
“王英?”张医生把医疗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血压计,“今天做个常规体检,别紧张。”
王英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卷了卷。血压计绑上去的时候,张医生习惯性地问了句:“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行。”王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个陌生人,“就是夜里睡不着,总醒。”
张医生没接话,专心听着血压计的搏动声。高压,低压,心率有点快。他松开袖带,让王英把胳膊放下来,又取出听诊器——那只用了八年的听诊器,胶管已经硬,听头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衣服撩起来,听听心肺。”
王英照做了。听诊器贴上他后背的时候,张医生感觉到王英微微绷紧了身体。肺音清晰,心率还是有些快,但没有杂音。他把听诊器拿下来,挂回脖子上,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吃饭怎么样,大小便正不正常,有没有哪里疼。
王英一一答了,还是那种很轻的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张医生在表上填了几个数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落的是今天,一月八号。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是他在这个签名栏里签的最后一个名字了。明天开始,签的就是另外的表格,另外的日期,另外的人生。
他把体检表递给一边的田小洁,开始收拾医疗箱。血压计放进去,听诊器放进去,那盒还剩大半的乳胶手套也放进去。合上箱盖的时候,皮扣咔嗒响了一声。
“好了,”他站起身来,对王英点了点头,“身体没大问题,注意休息。”
王英也站起来,忽然开口问:“张医生,您以后还来吗?”
张医生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再说吧。”他说。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是那样亮着,铁门还是那样一扇一扇的。张医生提着那只跟了他十七年的医疗箱,穿过两道铁栅栏,回到灰扑扑的阳光底下。
那辆出租车打着火在等他,那是他以前的一个病人,只要提前打个电话,他都会如约过来载张医生,他拎着箱子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动了车子。后视镜里,看守所的大门正在缓缓合上。
晌午的日头明晃晃的,斜斜地切过谭家大院东厢房的檐角,在厨房的窗棂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谭笑七系着那条”我是一个好宝宝“字样的围裙,在灶台与案板之间来来回回地走,脚步不疾不徐,像是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砧板上的响声匀净得很,刀刃起落间,冬笋切成薄片,透着润白的光;好的海参在另一只碗里,乌黑亮,颤颤巍巍的。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子。他侧身去看蒸笼上的气,白蒙蒙的雾扑在脸上,温温润润的,带着荷叶包裹糯米的那股子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