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渐渐摆满了盘盏。清炖的汤在瓷盅里微微荡着,油花星星点点;爆炒的菜镬气犹存,酱色油亮;还有那几道费了功夫的,什么麒麟鳜鱼、八宝葫芦鸭,都是照着老辈子传下来的谱子做的,一丝不苟。他做菜讲究个“应时”,春天的笋,秋天的菌,配着海里的参、鲍,一桌子菜摆开来,倒像是把山川湖海的时节都请到了这一方庭院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他用袖子揩了,也不觉得乏,心里反倒有种做完庄稼活计的松快,每一道菜的火候、调味,都妥帖地落在该落的地方,这便是“天人合一”的意思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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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渐渐热闹起来,他用清水洗了手,又将围裙解下,搭在门后的钩子上。铜盆里的水凉凉的,洗去了一手的油腻,也洗去了厨房里那点子烟火气。
该上席了,他撩开厨房的竹帘,迈步往正厅走。太阳正悬在头顶,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晃眼,廊下挂着的鸟笼里,八哥扑棱了一下翅膀。越走近正厅,那股子喧嚣便越清晰,孙爸和二婶坐在主位,其他女人们带着娃娃分坐两端,餐厅既热闹又有秩序,二婶旁边的空位是留给他的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闻着那屋里飘出来的酒气,混着冷掉的热菜重新加热后的味道,心里头那点松快劲儿,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方才在厨房里,对着那些活生生的、带着泥土或腥气的食材,他心里是满的。现在,菜上了桌,它们就不再是他的了。许是闻了太多的烟火气,把他的胃口都搞没了。
他回望厨房灶火已经熄了,案板上还留着切剩的姜丝、葱段,凌凌乱乱的,倒比外头的热闹更像个人间。他倚着门框,日影悄悄移过了窗棂,那八哥忽然叫了一声,清清亮亮的,像是替他叹了那么一口气。
谭笑七听到二婶在问小七在哪里,许林泽回答,”以后不让七哥下厨房了,或者最多炒一个菜,就算他做的菜再好吃,我也不忍心让他一口气炒二十八个菜。“
谭笑七心里一热,拎着擦手巾走出厨房,加入热闹中。
或许明天以后到春节的日子里,再没有机会大家能好好坐下来吃顿饭了。
一月的海市,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寒意。
许林泽领着瓜达卢佩穿过庭院,走到泳池边。新建的池子,底部是浅蓝色的瓷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瓜达卢佩站在池边,探着脑袋往下看,呼吸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妈妈,水呢?”她用汉语问,音比刚来时长进了许多,只是“水”字的声调还稍微有点平。
“冬天不蓄水。”许林泽笑着蹲下来,拍了拍池壁,“不过没有水也能练。跳水不光靠水里的感觉,陆上的基本功更重要。”
瓜达卢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养母。里面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是她来海市后买的,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
“先热身。”许林泽说,“还记得我教你的动作吗?”
小姑娘立刻站直了,开始认真地活动手腕脚腕。半年前她刚到中国时,连这些基本的热身动作都做得歪歪扭扭,现在却已经有模有样了。许林泽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夏天时更加舒展,那个刚来时总缩着肩膀、怯生生打量一切的小女孩,渐渐有了舒展的姿态。
热身完毕,许林泽带着她走到池边的跳板前。跳板被保护罩盖着,她们就在旁边的平地上练习。
“来,站好,脚尖朝前,膝盖微屈。”许林泽边说边给她调整姿势,“手臂上举,贴住耳朵——对,就是这样。”
瓜达卢佩认真地保持着姿势,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前方的某一点。许林泽知道,那是她在想象面前有一池碧水。
“起跳!”
小姑娘轻轻跃起,双臂依然紧贴耳朵,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虽然是水泥地面,她的动作却轻盈得像踩在弹簧上。
“很好!”许林泽忍不住鼓掌,“落地再稳一点就更好了。你感觉怎么样?”
瓜达卢佩抬起头,想了想,用汉语慢慢说:“我觉……我觉得,刚才跳的时候,手臂有一点点松。”
许林泽笑了。这孩子不仅能做动作,还能自己现问题了。更让她惊喜的是,瓜达卢佩用的词是“手臂”而不是“胳膊”,来海市后,她开始注意区分书面语和口语了。
“那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注意手臂夹紧。”
一遍又一遍,小姑娘在空荡荡的泳池边反复练习着起跳、入水动作。没有水花四溅的成就感,只有一次次落地时脚掌与地面的接触声。但她的神情始终专注,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休息时,许林泽把带来的保温杯递给她。瓜达卢佩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忽然指着院子角落的一棵树说:“妈妈,那个树,冬天也没有叶子。”
“那是银杏。”许林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春天才会长出新叶子。”
瓜达卢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墨西哥,冬天也有叶子。好多树,一直绿的。”
许林泽知道她想家了。她轻轻揽过养女的肩膀:“海市的树和梅里达不一样,但春天来的时候,它们都会长出很漂亮的叶子。到时候,你汉语肯定更好了,跳水也肯定更棒了。”
瓜达卢佩仰起脸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点迷茫,也有一点期待。片刻后,她点点头,把杯子还给养母,自己又站到了练习的位置上。
“妈妈,我再跳一次。”
这一次,她起跳时嘴里轻轻喊了一声:“?uno,dos,tres!”——那是西班牙语的一、二、三。喊完她自己也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许林泽也笑:“没关系,以后用中文数也行,用西班牙语数也行。只要你跳得好,用什么数都可以。”
瓜达卢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神情重新专注起来,轻轻跃起,这一次,落地的声音比之前都轻。
夕阳渐渐西斜,把泳池底部照成温暖的橘红色。许林泽看着那个在池边一遍遍练习的小小身影,想起她刚来时的样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把自己缩成一团,一句汉语也不会说。如今她已经能在这个没有泳池水的冬天里,认真地为未来的入水做着准备。
就像院子里的银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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