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农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些冒着热气的点心上,照在瓜达卢佩趴在窗边的小小背影上。茶楼里的人声依然嗡嗡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服务员推车经过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大声聊天的声音,混成一片安详的市井气。
谭笑七吃饱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晒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孙农。”
“嗯?”
“你去看看有没有卖椰子的,买几个带着路上喝。”
孙农“嗯”了一声,放下筷子,起身下楼。
许林泽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她穿过二楼的大厅,走下楼梯,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谭笑七。
谭笑七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嘴角叼着根牙签,一副土匪吃饱喝足晒太阳的惬意模样。
许林泽忽然问:“她一直这样?”
谭笑七睁开眼睛:“什么?”
“对你。”
谭笑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从小就习惯了。”他说。
车子离开琼海继续北上,开到黄竹的高公路,只见路边一辆奥迪oo下来一位英姿飒爽的支付女警,拦下奔驰oo,孙农诧异地走下驾驶座,“杨队,什么事?”
杨一宁厉声道,“谭笑七在车上吧,让他下来!”
孙农恍然,奔驰oo的前风挡玻璃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蓝灰色光泽。如果此时有人站在这辆车的前面,试图看清车内坐着什么人、做着什么事,他一定会徒劳地眯起眼睛。
那层玻璃像是活着的,从车内往外看,海南的天空、椰林、公路尽收眼底,清晰得没有一丝隔阂;但从车外往里看,所有的光线都被巧妙地偏折、吸收、打散,最终只留下一片深邃的暗影。你只能隐约看见方向盘后面有个人形的轮廓,却分不清那人是男是女,是在笑还是在沉默。
这是一种奇妙的不对等。车里的人把世界看得清清楚楚,车外的人却连车里坐着几个人都猜不透。
此刻,谭笑七正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而这些,站在车头前方的人永远不可能知道。
他们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那片深色的玻璃上。
奔驰oo的前风挡玻璃把车外的世界过滤得清清楚楚,却把车内的一切锁在那层幽暗里。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了一道缝。
先是那只手。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骨节分明,微微用力时能看见手背上浮起几道筋络。然后是那条腿,踩在海南岛的土地上,鞋底压碎了几片落叶,出细碎的声响。
谭笑七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眉眼间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全出来了——像一个刚吃饱喝足的土匪,正巧遇上一件让他觉得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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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腰,迈步,在海南岛的椰风中慢慢站直身体。
一米七八!
椰风从远处的海上吹来,裹着咸湿的气息,穿过路边的椰林,拂过他站直的身体。他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他的头被风吹乱了几缕,他也懒得抬手去理。他就那样站着,站在车旁,站在风里,像一株在这个地方长了很久的树。
杨一宁的目光盯在他身上。
她站在三米之外,身后是她开来的那辆奥迪,手还保持着推开车门的姿势,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咒。
一米七八。
她记得很清楚,一年前最后一次见面,在号大楼,他对她和王英的关系讥讽不已。
一米五八,她确认过无数次,在她的记忆里刻得很清楚。
可是眼前这个人,他站在那儿,比她高出一头。
不可能。这是杨一宁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骨骼早就定型了,怎么可能在一年里增高二十公分?医学上不可能,生理上不可能,任何科学道理上都不可,可是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风里,站在阳光里,确确实实地站在那儿。
一夜的奔波。从昨天傍晚接到消息到现在,她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东西,只灌下去一杯浓咖啡。百公里的路,她一个人开过来的,神经一直绷着,弦一直紧着,身体早就到极限了,只是靠那股子劲儿硬撑着。
那股子劲儿,在这一刻,碎了。
眼前这个一米七八的谭笑七,像一道惊雷劈进她脑子里,把她所有的认知、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确信,劈得粉碎。她死死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找到一点作假的可能,找到任何一个解释,可是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双眼睛,就是谭笑七。一年不见,什么都没变,除了身高。
她的瞳孔开始涣散。
层层叠叠的阳光从椰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眼睛里,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越扩越大,越扩越亮,亮得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她想张嘴喊他,想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想撑着这副身体再坚持一会儿,可是身体的底子再强悍,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她往后倒去,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一年多没见的脸上。椰风从耳边掠过,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他的名字,又像只是一声叹息。
谭笑七动了,他刚刚在琼海那家茶楼填饱了肚子,虾饺凤爪排骨萝卜糕塞了一肚子,浑身是劲。他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和椰风融在了一起,快,却不见半分仓促;疾,却没有半点慌乱。他掠过去,比风快,比光快,比她自己倒下去的度快。
她落在他的臂弯里,他很轻。这是他接住她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这个在系统里以强悍着称的女人,这个初次见面就摔他一个大背跨的,能连续开几百公里夜路不眨眼的女人,躺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更分明。她眉头皱着,像是晕过去还在想那个不可能的问题,他怎么就一米七八了?
谭笑七又笑了一下,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笑是给杨一宁看的,带着点儿土匪的得意;这回的笑只有他自己知道,嘴角那点弧度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椰风继续吹着,从远处,从海上来,穿过椰林,拂过他的后背,拂过她垂落的手臂。海南岛的阳光还是那么亮,那么暖,照着路边这两辆车,照着站着的那个人,照着他怀里晕过去的那个女人。
他就那样抱着她,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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