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三转一响
过了年,婚事提上日程。
我妈找了人算日子,说是四月十八最好。我爸闷声不响地把东屋收拾出来,说要给我们做新房。我拿出转业费,加上这几年攒的,凑了八百块钱,准备买几样像样的家什。
那天秀英休息,我俩一起去百货大楼。
九三年的百货大楼,在我们县城算是最气派的地方了。三层楼,卖什么的都有。一楼是副食百货,二楼是布匹服装,三楼是家电家具。我们直奔三楼,先看自行车。
“永久牌,凤凰牌,飞鸽牌。”售货员扳着手指头数,“要哪种?”
我看了看秀英。她说:“你骑得多,你定。”
我要了辆永久,黑色的,大杠,一百八十六块。
接着看缝纫机。秀英会踩缝纫机,她说以后家里缝缝补补用得着。我们挑了台飞人牌的,一百二十三块。
手表我早就有了,部队的上海牌,一直戴着。收音机我转业的时候带回来一台,半导体,还能听。
“还差啥?”我问。
秀英想了想:“电视?”
那时候电视还算大件。我掂量了一下兜里的钱,还剩不到五百,买电视够呛。
“要不先买个小的?”我说,“黑白的也行。”
秀英摇摇头:“不急,慢慢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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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三楼拐角,有个柜台卖戒指。金的,银的,还有那种不知道什么材料的,亮闪闪的摆了一排。秀英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我拉住她:“等等。”
“干啥?”
我走到柜台前,指着其中一个说:“那个,拿出来看看。”
银戒指,细细的一圈,上头刻着朵小花。我问多少钱,售货员说十八块。
我掏钱买了,转身递给秀英。
她愣住了,看着那枚戒指,半天没动。
“戴上试试。”我说。
她接过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有点大。
“大了。”她说。
“能改。”售货员在旁边说,“拿来我帮你紧一紧。”
秀英把戒指摘下来递过去,售货员拿着钳子鼓捣了两下,再戴上,正合适。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又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这人,”她说,“咋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没意思了。”
她笑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戒指,然后把手揣进兜里,揣得紧紧的,像怕丢了似的。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我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手揣在兜里,脸贴着我后背。
骑到半路,她忽然说:“建军。”
“嗯?”
“我妈要是在,肯定高兴。”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咱妈在天上,也能看见。”
她把脸在我后背上蹭了蹭,没再说话。
第七章四月十八
四月十八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麻雀在叫,院子里有鸡在刨食,我爸在灶房烧火,烟顺着窗户飘出来,带着柴火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盯着顶棚上那条裂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二十八了,总算要成家了。
接亲用的是单位的车,老陈帮忙借的,一辆半旧的吉普。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胸口的兜里别着一朵纸扎的红花,坐在副驾驶上,手心有点出汗。
秀英住在文化馆后院那间平房里。车停在门口,我下车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石榴树下。
她穿着一件红棉袄,头盘起来了,脸上擦了粉,比平时白了些。看见我下车,她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旁边站着几个文化馆的同事,起哄让我背新娘子。我蹲下身,她趴到我背上,双手搂着我的脖子。她身上有股香皂的味道,混着石榴树叶的青气。
“走了。”我说。
“嗯。”
背着她走到车门口,把她放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平房,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然后钻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