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青年宁静地望着他,好像刚从八百年前的深山道观里出来。
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跑?”
“你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恢复了记忆,就是另外一个人。”少年鼓起勇气说,“你们在我眼里,完全不一样,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骗自己你们就是一样的,不过是你忘记了一些事而已。可是……”
他张了张口,哑然失笑:“我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地方可去。”谢十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起来也没什么不好,我不怕变成另一个人,我更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发生了什么。你说你也忘了很多东西,那假如你和我一样,其实也是另一个人,你会拒绝想起来吗?”
“我……”
迟镜一愣,答不上来。
假如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想起一百年前的事了!其实你还有另一重天下无敌的身份,你要变回去吗?
恐怕他也会欣然前往。
所以舍不得“谢十七”的,说到底并不是谢十七啊。
少年想通了这一节,心里有些空荡荡,又因谢十七并非复活谢陵的牺牲品而高兴。苦乐交织,微微地泛酸,身边人一直无声地注视着他,问:“你真的,不是我的剑灵吗?”
迟镜睁大双眼,依然作不出回答。
以前的他十分笃定,自己怎会跟百年难遇的剑灵扯上关系?可是冷静下来想想,若谢十七为数不多的记忆正是谢陵的过去,那此时和八百年前的“迟镜”,就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剑灵。
少年的十指稍一蜷缩,蛰伏许久的剑气像受到了冥冥中的感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流。
现在这股力量已经不会伤到他了,只是他们彼此间尚未熟悉,迟镜还没找到一根合适的缰绳。如果找到,他的实力绝对能连上几个台阶——到那时,他还会信誓旦旦地否定自己是剑灵的可能吗?
不。到那时——谢十七早已不再是谢十七了。
问题的答案,永远无法传递给提问的人。
马车忽然沉了一下。
很细小的变化,却令少年秀眉一蹙,低喝道:“谁?”
一抹灰影从车厢顶上渗透进来,如陈年的霉斑,慢慢地爬过车厢壁,又似一片淡墨在宣纸上洇开,流淌到迟镜对面。
转眼间,灰影落到实处,是一个寡言少语、身形精瘦的男人。满洛阳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男人,而他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迟镜小声道:“瘦子?你来了!”
瘦子——无端坐忘台的右护法段影,发出砂纸磨过似的声音:“你怎么来了?次选没看见你,弹珠还松了口气。你又来终选干什么?”
“我……我要去救段移!”迟镜心一横,努力回想段移在秘境的时候是怎样骗自己的,昧着良心睁眼说瞎话,“你们是不是靠玲珑骰子追踪我?那、那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少主夫人。”
瘦子说罢,见少年的眉梢跳了跳,改口道,“以后的少主夫人?”
“以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要去救他,你们是不是一起的?你来得刚好,等下段移被押出来,咱们就冲上去抢,有人会帮我们遮掩,趁乱跑便是!记得向西边跑,那边打好了招呼!”
瘦子的眼神有片刻迷茫。
他说:“这事很危险。少主不会想让你去的。”
迟镜一怔,想起了离开关押段移的灵谧域时,那人最后说的话。
“……他也不想让你们去。”少年艰难地牵动嘴角,试图显得自然,“但我们都会去的。对不对?”
瘦子笑了。
他再普通不过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容。迟镜浑身紧绷地坐着,生怕被看出破绽,可瘦子竟没起一点疑心,高兴地说:“多谢。”
他又化成灰影,和来时一样,倏地消失在车厢里。
马车于此时停下,迟镜刚松了一口气,便因为到达目的地,又把心提了起来。在车帘拉开的瞬间,欢呼声排山倒海,原来是中原皇帝的仪仗乘云踏雾,驾临在考场另一边的高台上。
第146章心有千结身有千劫5
迟镜只在看戏的时候,瞻仰过天家风采。
在他的印象里,中原的第一人可比仙门宗主们可怕多了。
不是因为皇帝超然的权势和地位,而是因为万众一心的归附。临仙一念宗屹立了数千年,三山七岭十八门依然泾渭分明,各自为政。大家必要时会一致对外,但常情绝不会、也不太能插手各家的门中事务。
中原却不一样。
上到生杀大事,下到婚丧嫁娶,只要皇帝想管,那就是说一不二。
眼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印证了迟镜的想法。到场的中原子民无不因“面圣”而欣喜若狂,即使他们和皇帝所处的高台近乎于天上地下,只能看见明黄的华盖与飘飞的长旌。
高台上有裁影门精锐拱卫陛下自不必提,高台下亦是重重军士、层层将领。远望去仿佛由铠甲和刀枪组成了一座铁山,皇帝就在那铁山顶上。
谢十七在前方开路,挽香殿后,把迟镜夹在中间。幸好有裁影门的人维持秩序,才没有让人群变成汹涌失控的人潮。
他们仨极其缓慢地向场地中心移动,近两刻钟后,总算进入了离校场最近的看台。周送安排的属下前来接头,把三人请到了第一排坐席。
迟镜舒了一口气,极力仰望高台。
他看见了常情和季逍,那两人被安排的座次离皇帝很近,仅处于皇帝、王爷、公主之下,和梦谒十方阁平起平坐。
梦谒十方阁的五位亭主都到齐了,虽然没见到传闻中的十二阁老,但也足够隆重。闻玦的位置较亭主们高出一截,与公主相邻,迟镜的双眼被阳光刺出了泪花,看不清他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