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站在原地,浑身巨震。
他望着妻子满脸憔悴、形销骨立的模样,望着她怀中那个弱小无辜、眼神怯怯的孩儿,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喉头哽咽,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瞬间,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悔悟了。
悔他年少轻狂、听信王振那奸佞之言,悔他一意孤行、执意御驾亲征,悔他视五十万将士性命如草芥,葬送大明的精锐于土木堡,悔他让江山倾覆、社稷危亡,让敌人兵临城下,让百姓生灵涂炭。
更悔他让妻日夜泣血,哭瞎了双眼,他让孩儿自幼无依,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身陷飘摇。
短短一年,什么都变了。
家国大变,帝位易主,妻儿凄苦,满目疮痍。
而他,是这一切的罪魁祸。
相比之下,朱祁钰登基之后,勤政爱民、守国安民、朝局清明、百姓安乐,确实是一个比他称职百倍、千倍的帝王。
朱祁镇站在原地,久久失神。
心底那一丝残存的不甘与妄想,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散。
他真的不配为君。
良久,他俯下身,轻轻扶住钱皇后颤抖的身躯,手掌覆上那双枯瘦冰凉的手,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我回来了。”
钱皇后闻声,泪水无声滚落。
可她的眼睛早已哭干了,没有眼泪可流,只有空洞的眼眶微微泛红,和止不住颤抖的肩头。
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抓着此生唯一的安稳,生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
朱祁镇直起身,望着满目清冷的南宫。
他终于放下了。
放下了半生追逐的权欲,放下了九五至尊的荣光,放下了所有的不甘与妄想。
他低头看着妻子空洞无神的双眼,忽然轻声开口,
“如今帝位已定,朝野人心尽归祁钰,我也无心再争权位了。”
钱皇后微微一怔,抬起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他。
朱祁镇握紧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可愿随我辞去所有尊号,迁出这深宫?我们一家三口,不做帝王后妃,不涉朝堂纷争,只做寻常宗室,寻一处清净宅院,安稳度日,平安余生。”
钱皇后怔怔地听着。
她曾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曾拥有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可那又如何?
深宫里的算计、别离时的煎熬、日夜悬心的恐惧,她受够了。
她此生所求,从来不是凤位尊荣,不是朝野权势,唯愿夫君安稳、孩儿平安、一家人朝夕相守。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臣妾愿意。”
她摸索着握住朱祁镇的手,又摸到儿子小小的脑袋,将孩子揽进怀里,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安宁,
“荣华富贵皆是虚妄,臣妾只求与你,与孩儿相守一生,平安无虞,便是此生最大圆满。”
朱祁镇红着眼眶,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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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早朝的钟声响彻奉天殿。
文武百官尽数列班,按品级站好,手中的笏板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今日的气氛,较之往日明显不同。
于东阳站在文臣前列,面色沉凝,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份连夜草拟的奏疏,他身后,数十名旧臣皆是同样肃然的神色。
他们心中依旧恪守旧朝礼法,认定这天下终归是朱祁镇一脉的,正统就是正统,规矩就是规矩,祖宗的家法不能乱。
太上皇就算有过错,那也是先帝嫡子,是天命所归的正统天子。
朝议开启,朱祁钰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表情。
还不等众人反应,于东阳已经率先出列,手持联名奏疏,跪地朗声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