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大朝。
这是景琰将林夙接回宫后的第一次朝会。寅时刚过,太和殿前已聚集了百官。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官员们成群,低声交谈,偶尔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眼神复杂。
没有人提起三天前皇帝亲赴林府的事——那件事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每个人心上,却谁也不敢先伸手去碰。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朝会,躲不过了。
辰时正,钟鼓鸣响。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文东武西,分列两侧。寂静中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子踏过金砖的轻响。
景琰穿着明黄朝服,从屏风后走出,登上丹陛,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
李阁老站在文官位,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雕塑。刘健站在他身后半步,腰背挺得笔直,眼中却带着血丝——听说这三天,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彻夜未眠,整理了厚厚一叠弹劾奏章。
严正站在刑部的位置,脸色铁青。
钱有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朝珠。
方敬之站在辅的位置,闭着眼,仿佛在养神。
而武官队列那边,赵怀安站在侍卫统领的位置,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全场。这位刚刚随驾亲征归来的将军,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杀气。
景琰收回目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高唱。
短暂的沉默。
然后,刘健出列了。
这位以刚直着称的御史,走到殿中,跪地,将手中厚厚一叠奏章高举过头:“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健,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林夙十大罪状!”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来了。
景琰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
“讲。”他的声音平静。
刘健直起身,展开奏章,一条一条念:
“罪一,擅权专断。陛下亲征期间,林夙代掌朝政,不经内阁,不报陛下,擅自处决官员十七人,抄家二十八户,践踏《大胤律》,凌驾三法司之上!”
“罪二,祸国殃民。林夙主持新政,急功近利,不顾民生。青苗法致江南七县民变,盐铁法致盐价飞涨民不聊生,漕运法致粮运延误京城饥荒。三政皆败,天下动荡,此皆林夙之过!”
“罪三,结党营私。林夙以司礼监、东厂为爪牙,安插亲信,排除异己。朝中官员,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致使朝纲混乱,忠良寒心!”
“罪四,蒙蔽圣听。林夙以阉宦之身,常伴君侧,谗言惑主,致使陛下偏听偏信,疏远贤臣,此乃赵高、十常侍之祸重演!”
“罪五……”
一条一条,字字铿锵。
刘健每念一条,就有一名官员出列,跪地高呼:“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当念到第十条时,殿中已跪了四十余人。文官队列,近半跪倒。剩下的,或低头沉默,或眼神闪烁。
景琰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心中一片冰凉。
这不是弹劾。
这是审判。
他们要的,不是惩处,是林夙的命。
“刘御史,”等刘健念完,景琰缓缓开口,“你所列罪状,可有实证?”
“陛下!”刘健抬起头,眼中满是痛心,“十七名官员的人头落地,二十八户官员家破人亡,江南七县民变的血还未干,京城百姓为米价愁的叹息犹在耳边——这些,难道不是实证?”
“新政之败,朕已说过,罪在地方官吏执行不当。”景琰的声音冷了下来,“至于擅杀官员,当时代王叛乱在即,京城内应蠢蠢欲动,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林夙所为,是为稳住大局。”
“陛下!”严正出列,跪地,“臣执掌刑部二十载,深知律法乃国之根本。非常时期?再非常,也不能越过《大胤律》!若今日因‘非常时期’可擅杀官员,明日是否因‘非常时期’可篡位夺权?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严尚书言之有理!”又一名官员出列,是礼部尚书王瑜。
这位老学究颤巍巍跪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读圣贤书六十载,深知‘礼法’二字重逾千钧。宦官干政,古之祸端。前朝之鉴,历历在目啊!林夙今日可擅杀官员,明日就可矫诏篡位!陛下,不能再纵容了!”
“请陛下严惩林夙,以正朝纲!”
跪地的官员齐声高呼,声震殿梁。
景琰握紧了扶手。
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