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司礼监值房里烛火通明,药味弥漫。林夙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那是高热未退的迹象。他身上盖着两层厚被,手中却还握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小卓子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毛巾刚触到皮肤,林夙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督主……”小卓子声音哽咽,“您歇歇吧,沈千户说这些不急……”
“不急?”林夙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不急?”
他将密报展开,借着烛光细看。那是沈锐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关于代王府昨夜动向的详细记录。
“戌时二刻,周明从侧门入府,携带一只黑漆木匣。”
“亥时初,三名江湖打扮的汉子被引入书房,约一刻钟后离开,其中一人左颊有刀疤。”
“子时三刻,王府后院角门开启,两辆蒙着油布的马车悄悄驶出,往城西方向……”
林夙的目光在“城西方向”四个字上停留良久。城西有京营驻扎,有通往西山的官道,也有……几家不太起眼的镖局和货栈。
“小卓子,”他忽然开口,“去叫沈锐。”
“督主,沈千户刚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说是去盯永昌侯府那边的动静……”
“那就派人去找。”林夙的语气不容置疑,“让他立刻回来,我有话要问。”
小卓子不敢再劝,放下毛巾起身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夙已经又拿起另一份密报,眉头紧锁,专注得仿佛忘了自己还在病中。
那种专注,让小卓子心里酸。
他知道督主在拼什么,知道督主为什么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把这些事做完。
可他也知道,人的身子不是铁打的。
再这么熬下去……
小卓子不敢往下想,匆匆推门出去。
门外走廊里,两个东厂番子正肃立值守。见小卓子出来,其中一人低声道:“卓公公,程太医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快请进来!”小卓子忙道。
程不识提着药箱快步走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他朝小卓子点了点头,径直推门而入。
值房里,林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程不识,眉头微皱:“这么早?不是说过辰时再来吗?”
“臣睡不着。”程不识放下药箱,走到榻边,不由分说地抓起林夙的手腕诊脉。
手指搭上脉搏的瞬间,程不识的脸色就变了。
“督主!”他的声音颤,“您昨夜……是不是又没按时服药?这脉象比昨日更弱了!”
林夙抽回手,淡淡道:“吃了。”
“那怎么会……”程不识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案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汤,“您……您是不是根本没喝?”
林夙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督主!”程不识急得眼眶红,“这药是臣精心调配的,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稳住病情!您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是……是要臣看着您……”
“程太医,”林夙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那药喝与不喝,区别不大。与其浪费这些药材,不如留着给更需要的人。”
“可您是……”
“我是什么?”林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一个宦官,一个权阉,一个早晚要死的人。程太医,你不必在我身上费心了。”
程不识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撩袍跪了下来。
“督主,”他声音哽咽,“臣是个大夫,不懂什么朝政大事。但臣知道,您若倒了,这朝堂上就再没有人为百姓说话,为那些受欺压的苦命人撑腰了!新政才推行一半,那些被豪强霸占的田地还没全部归还,那些被贪官污吏欺压的百姓还没等到公道……您若这时候撒手不管,他们怎么办?”
林夙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医,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道:“程太医,你先起来。”
程不识不肯动:“督主答应臣,今日开始按时服药,臣才起来。”
“你……”林夙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起来吧。”
程不识这才起身,抹了把眼睛,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臣新配的丸药,比汤剂温和些,您先服一丸。等午时臣再过来诊脉,重新开方。”
林夙接过药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就着温水服下。程不识又为他针灸了几个穴位,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这才稍稍放心。
“督主,”程不识收拾药箱时,犹豫了一下,“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陛下……陛下昨日召臣去养心殿,问了您的病情。”程不识低声道,“臣不敢隐瞒,据实说了。陛下听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臣务必保住您的命,无论用什么药,无论花多少钱。”
林夙的手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