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养心殿里已经灯火通明。
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三份奏报——一份来自户部,一份来自兵部,还有一份,是东厂昨夜刚送来的密报。
他先打开了户部的奏报。
“臣钱有道谨奏:自陛下登基以来,推行新政凡三十七项,耗银两千四百万两。去岁江南水患,拨赈灾银三百二十万两;今岁北境战事,拨军费五百万两;平定代王叛乱,已拨二百八十万两,后续仍需……”
景琰的手指在“国库结余”那一行停住了。
白银,六十二万两。
粮食,京城粮仓存粮可支应三个月,但这是按太平年景的消耗算的。一旦围城,军民数十万,三个月恐怕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兵部的奏报。
“臣赵擎谨奏:京营五万人,其中两万为老弱;九门提督辖下城防军一万两千人;御林军三千人。赵怀安将军所率两万边军五日后可抵京。合计可用之兵,八万五千人。”
“然兵器甲胄多有破损,火器营火药存量仅够三次齐射。箭矢储备三十万支,若按每日消耗两万支计,可支应半月……”
景琰把奏报放下,揉了揉眉心。
八万五千对八万,听起来差不多。但京营五万人里有两万老弱,实际能战的只有三万。赵怀安的两万边军是精锐,但长途跋涉而来,需要休整。真正能立刻投入战斗的,不过五万人。
而叛军,是养精蓄锐多时的八万之众。
最后,他打开了东厂的密报。
密报上没有落款,字迹是小卓子的——林夙病重后,很多事都是他在跑。
“查:辅方敬之三日前于府中密会吏部刘侍郎、礼部王尚书,言‘陛下年轻气盛,恐难守社稷’。刘侍郎提议‘早做打算’,王尚书未表态。”
“查:京城七大粮商,已有三家开始囤粮,市面粮价涨三成。”
“查:九门提督麾下参将张勇,与代王府旧部有书信往来。”
“查:昨夜三更,有黑衣人潜入兵部武库司,盗走京城布防图副本……”
景琰猛地站起,将密报狠狠拍在桌上。
“陛下?”守在殿外的高公公闻声进来。
“传林夙。”景琰的声音冰冷,“立刻。”
高公公迟疑了一下:“陛下,林公公昨夜咳血,程太医刚给施了针,现在怕是……”
“那就抬过来。”景琰打断他,“朕有要事相商。”
高公公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景琰重新坐回御案后,看着那三份奏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在世时,曾对他说过一句话:“皇帝这个位置,坐上去才知道,天下最难的不是开疆拓土,而是让这个国家不要从里面烂掉。”
他现在懂了。
外有叛军压境,内有奸细作乱;国库空虚,兵力不足;朝臣离心,百姓惶恐。这京城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已经千疮百孔。
“陛下。”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景琰抬头,看见林夙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进来。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瘦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那身深青色的宦官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景琰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你们退下。”他对那两个小太监说。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林夙想行礼,景琰已经快步走过去,扶住了他:“别跪了,坐。”
他扶着林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林夙接过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陛下召臣来,是为了叛军的事?”林夙轻声问。
景琰把三份奏报递给他:“你先看看。”
林夙接过,一页页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那份密报时,手指停在“布防图被盗”那一行,许久没有动。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京城……守不住了。”
景琰浑身一震。
“八万五千兵,听起来不少,但真正能战的只有五万。叛军八万,都是代王蓄养多年的私兵,装备精良,士气正盛。”林夙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城内有人接应。布防图被盗,意味着叛军对我们的部署一清二楚。他们知道哪里兵力薄弱,哪里可以突破。”
“朕可以调整布防……”
“来不及了。”林夙摇头,“调整布防需要时间,而叛军五日后就会兵临城下。况且,陛下能调整,内奸就不能再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