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失去了碧落操控的数万妖兽,仿佛从一场濒死噩梦中惊醒,齐齐出一片惊恐至极的嘶鸣。
它们再无半分先前的狂暴,如同退潮的洪水般,争先恐后地掉头向着北冥深处疯狂逃窜,蹄声、翼啸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轰鸣,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兽尸与刺鼻的腥气。
劫后余生的静谧,先于欢呼降临。
城墙上死寂了片刻,紧接着,震天动地、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便轰然炸开!
无数人相拥而泣,喜极而泣,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滑落,尽情宣泄着连日来积压的恐惧、疲惫与死里逃生的激动。
兵器掷落在地的脆响、百姓沙哑的哭喊、修士们如释重负的喘息,交织成一曲鲜活的生之乐章。
而城墙的一角,君慕正狼狈地瘫坐在地,嘴角挂着暗红的血迹,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眼望着温芷柔如流光般向自己飞飞来,清丽的身影在漫天霞光中格外耀眼。
刚想扯出一抹笑容,说一句“大师姐,我没事”,却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向黑暗,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恰好落入了一片散着淡淡兰香的温暖怀抱。
“小师弟?君慕!”温芷柔惊慌地伸手接住他,手臂微微一沉。
当她看清君慕的脸色时,原本因斩杀碧落而稍缓的心神瞬间揪紧,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君慕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度迅变得青紫,原本带着血色的嘴唇更是飞快地褪去光泽,转为暗沉的乌黑色,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急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衣襟上,渐渐变得冰凉。
虽然那枚致命毒针被及时拦断,未曾直接刺入他的身体,但碧落自爆妖丹时散逸的本命剧毒雾气,早已如同附骨之疽,借着能量余波的冲击,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他的经脉与气血之中。
他中了五阶巅峰魔兽的本命蝎毒,凶险万分,稍有耽搁便可能回天乏术。
温芷柔小心翼翼地将君慕横抱在怀中,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冰冷的身体与微弱的脉搏,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浓郁得化不开的恐慌与自责。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紧紧攥着君慕的手腕,指尖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体内,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机——若不是自己一时不察,落入了碧落的陷阱,小师弟怎会为了救她而遭此横祸?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艰难地、一丝一丝被抽离出来的。
最先感受到的,是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连掀开一条缝隙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紧接着,是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四肢百骸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灵力与气血,绵软无力,稍一动弹便牵扯得经脉隐隐作痛。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苦却温和的草药香,混杂着一丝愈幽雅、如同空谷幽兰般的熟悉气息,清淡却安稳,像一剂定心丸,悄悄抚平了意识深处的惶恐。
君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一道朦胧的暖光刺入眼帘,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湿意。
适应了片刻,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雕花木质屋顶,上方悬挂着一顶素白色的轻纱帐幔,微风拂过,帐幔轻轻摇曳,落下细碎的光影。
直到这时,君慕才觉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身上盖着绣着缠枝莲纹样的温暖锦被,锦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暖意,像是有人刚为他掖好被角。
“……”混沌的思绪尚未完全清明,额头上便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
一块柔软的毛巾正在轻柔地擦拭着他额角的虚汗,动作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在照料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君慕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视线落在床边,随即愣住了。
是温芷柔。
她就坐在床边的梨花木椅上,身上依旧是那件月白色的长裙,只是往日里一丝不苟的髻,此刻有几缕柔软的青丝散落下来,贴在颊边,为她温婉的容颜平添了几分憔悴与疲惫。
她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来未曾好好歇息。
她似乎陷入了沉思,没有察觉到昏迷的小师弟已经醒来,一双平日里清澈如水的明眸,此刻正专注地盯着君慕胸前衣衫上残留的、早已干涸的淡绿色毒痕,眸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担忧与自责,还有一种君慕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
她的手指捏着毛巾的一角,动作轻柔而反复地擦拭着他的额头,从额角到眉骨,再到鬓边,一遍又一遍,仿佛已经这样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成为了一种本能。
“大师姐……”君慕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这声轻唤,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温芷柔的耳边。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捏着毛巾的手指一松,毛巾险些掉落在床沿。
下一秒,她惊喜地扭过头,清亮的眼眸瞬间对上君慕的视线,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瞬间涌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蒙了一层细碎的星光。
那张紧绷了许久的俏脸,也终于在此刻,流露出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与欣喜。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三天了,可把师姐吓坏了。”
“我这是……怎么了?”君慕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现全身酸软无力,刚抬起一点身子,便又重重地倒回枕头上,胸口还泛起一阵闷痛。
“别动!”温芷柔连忙伸出手,轻轻按住君慕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柔软的枕头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张,指尖的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生怕弄疼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腔中激荡的情绪,这才放缓了声音,柔声解释道“你中了碧落蝎的本命蝎毒,那毒素霸道得很,能直接侵蚀经脉、耗尽气血。这三日里,师姐一直在为你逼毒、温养经脉,总算逼出了绝大部分毒素。既然醒过来了,就没什么大碍了,再安心休养几日便好。”
她说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理了理君慕额前被汗水浸湿的乱,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暖意,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照料自家的亲弟弟。
“现在觉得虚弱无力是正常的,毕竟毒素侵体伤了根本,经脉和气血都需要慢慢调养。除了无力,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胸口闷,还是头会疼?”
君慕听着她温柔的解释,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碧落临死前的怨毒咆哮、那枚直奔自己而来的绿色毒芒、自己下意识冲出去挡在她身前的瞬间、大师姐惊怒交加的眼神,以及最后倒在她怀里时,感受到的那份柔软与安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回应,却觉得意识刚清明了几分,一阵阵尖锐的针扎般的抽痛便从脑海深处传来,让他忍不住蹙起了眉头,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
“头……有点疼。”君慕躺在枕头上,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昏沉沉的,像裹了一层东西。”
“头疼吗?”温芷柔听了,脸上的担忧之色更浓了。
她立刻将手边盛着温水的铜盆和毛巾放到一旁,然后轻轻将椅子朝床边挪了挪,几乎是紧挨着床沿坐下,离他更近了些。
“好,小师弟别怕,你别多想,再闭上眼休息一下。师姐帮你揉一揉,很快就不疼了。”
说着,她微微俯下身,一双温润如玉的纤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君慕的两侧太阳穴上。
指尖刚一触碰到他的皮肤,便有一股温暖而精纯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渡入君慕的脑海,如同温水般缓缓流淌,抚平着经脉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