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儿出来的时候,就见主母对着那面全身镜皱眉,然后正经又认真同她说,“好像胸口处宽松了些。”
李月儿拿着擦头巾帕沉吟,最后点明,“那这套可能是我的……”
主母,“……”
主母低头看了眼自己,又抬头看了眼她,然后本来就红的脸一时间更红了,憋到最后,睡觉前手搭在她胸口上面,五指轻踩的时候才含糊着说,“穿着时,觉得也没差多少。”
李月儿默默挺胸,用眼神示意她:
那差的还是有点多的。
她挑衅的过于明显,惹得主母背对着她抱怀睡了一夜。
她俩喜服上挑不出半分不同,唯有头饰有些区别。
李月儿就喜欢华丽又繁琐的,金头冠做成了盛开的牡丹花瓣样式,顶着朵金灿灿的花她还不够满足,还要翠玉镶嵌在金子裏,做成水滴样式垂在脸边耳后,随着摇头晃脑发出珠玉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样的日子,红配绿竟格外协调又大气。
跟她比起来,主母更偏好干脆利落的款式,寻常金冠,乌发全拢进发冠裏箍住,整个人清爽又端庄,因她长相寡淡眉眼清冷,哪怕有浓烈的红色中和,她不笑时依旧是气质凌冽,让人不敢上前说笑打趣。
唯有花轿到了跟前,她弯腰从花轿裏牵出另一位新娘子的时候,眼裏才荡出温和笑意,眼尾泪痣跟满身喜红相呼应,显得有那么几分鲜活人气。
丹砂发现,只要有主母站在身旁,家主就是不笑时,气场都收敛很多,好似很好说话的样子。
自然,都是表象罢了。
主母要是真不在,家主是事多又话毒,挑剔的很。
“你出来迎我了,”李月儿双手跟主母相握,笑盈盈问她,“我今日好看吗?”
主母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嘴巴却说,“和平时一样。”
李月儿,“……”
李月儿习以为常的嗔她一眼,心裏就当她是夸自己和平时一样好看了。
她下意识想挽着主母的手臂回家,直到耳边炮仗声突然炸开,吓得她一哆嗦缩进主母怀裏,李月儿才真正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被主母环在怀中,主母喜服的长袖搭在她肩头,滚热的掌心盖在她耳朵上。
周围人瞧见这一幕全在起哄,揶揄声此起彼伏。
李月儿闹了个脸红,从主母怀裏出来后,整理了下微乱的流苏发冠,端庄的伸手接过藤黄送来的红绸花的一端,矜持又优雅的握住。
她又开始学苏柔那套了。
曲容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嘴角抿出清浅笑意别开脸。
一群人裏,唯有苏柔觉得李月儿的仪态略显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像谁,她站着走神,人流从她身后身旁涌过,是时仪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的轻轻扯了扯她的袖筒,苏柔才陡然回神,收回目光端出浅笑,抬脚随着新人进入正堂。
李月儿在书院时已经跪拜过母亲,以及山长和山长夫人,甚至婚前还跟母亲妹妹一同去外祖父外祖母的坟前烧过纸,告知亡者她今日的喜事。
主母这边规矩跟她相同,也曾去曲家祠堂点香烧纸,不过今日拜堂,她还是将曲粟跟郑浅惜的灵位请到正堂上。
一个是她生父,一个是教养她的嫡母,按着规矩曲容这么做没有问题,唯一让宾客疑惑的便是曲家老太太怎么没来。
曲家老太太自然不会过来,她本就不赞同曲容娶个女子进门,娶的还是她最不喜欢的李月儿,就算是能出院子,她也不愿意以长辈的身份祝福两人,何况她也出不了寿鹤堂。
“说是老太太病了?付大夫,付大夫,喊你呢!”
付大夫忙着嗑瓜子呢,听到身后有人喊,眯着眼转身回头,“什么?”
曲宅裏今日热闹的很,门口光是舞狮的就有两拨人,头对头的对着舞,谁落了下风谁丢人,所以舞的很卖力!
除了舞狮的鼓点声,还有唢吶声跟说话声,以及小孩在院裏四处奔跑嬉笑着放炮仗的声响。
说是立冬,却火热的像是盛夏。
付大夫一时间没听清是谁喊他。
有人凑到跟前,大声道:“曲家老太太真病了?”
到底是曲家的老祖宗,若是她没病却没出席这场婚宴,外头多少得传些闲话。
付大夫回话的嗓门也不小,嚷的让所有想听见的人都能听见,“病了,病了啊!这人吃五谷哪有不生病的,何况这么大年纪了。”
腿脚不便是毛病,头疼心闷也是毛病,这两样老太太都占着呢,说她病了也不算说谎。
那人点头,“怪可惜的,儿孙全死,如今这剩下的唯一孙女成婚,这般热闹的事情,她竟不能出来亲眼看看。”
付大夫打着哈哈,“不可惜不可惜,人家以后一个院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替她可惜个什么。来吃瓜子,曲宅这瓜子炒的好啊,咱们今日不多吃点,回了家可就吃不到了。”
他把手裏的分出去,又去筐裏抓了把新的,眼睛看向堂内一对璧人。
两人身高相仿身形相似,挨在一起,身穿喜服身披晚霞,像是一面镜子的两面,缺一都做不到这般对称,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当真是不足为过。
他就说呢,最初曲容那个丫头能请他来曲宅给明月儿看诊就很不寻常,更别提后面丹砂又来寻他问些古怪的话题。
他早就该看出来的!
这两个小娃娃那时候对视的眼神可就算不上清白。
司礼唱喊着要拜堂了,付大夫赶紧往前头挤。
“一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