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沉沉压在永昌侯府的飞檐翘角上,连廊下的灯笼都像是被冻住了,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勉强驱散廊柱投下的浓影。
外书房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梁老爷亲手调教出来的家生子,一个个腰杆挺直,目光锐利如鹰隼,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廊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沙沙声里,竟听不见一丝多余的响动——这是侯府百年以来,少有的森严戒备。
书房门紧闭着,厚重的紫檀木门隔绝了内外。屋内,暖炉烧得正旺,银骨炭燃得无声无烟,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沉甸甸的焦灼。梁老爷端坐于上太师椅,鬓边的白在灯火下泛着霜色,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从容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底攒着化不开的阴云。梁夫人坐在他身侧,一身深紫色缠枝牡丹锦袍,身姿端正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点细微的响动,在这死寂的屋子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下两侧,梁曜一身玄色劲装,肩背挺直,眉眼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戾气;苏氏穿着月白色的素面襦裙,垂着眼帘,神情温婉,却握着绣帕的手微微收紧;墨兰则是一身湖蓝色的褙子,端坐于末位,指尖轻轻抵着膝盖,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眼底的思绪。
“都坐吧。”梁老爷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他抬手,将桌上的一份密信推了出去,“盛家那边的意思,墨兰已经带到了。今日叫你们来,不是闲谈,是要定夺侯府往后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梁曜身上,语气沉重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盛紘的话,你们也都听明白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这‘损’的根由,全在西山。四皇子的安危,宁姐儿的安危,早已和我们永昌侯府,绑在了一根绳上。”
梁曜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与愤懑,他猛地抬头,看向梁老爷,眼神锐利如刀:“父亲!盛家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一荣俱荣?分明是拉着我们侯府,去蹚太子和四皇子的浑水!”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保护四皇子?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株连九族的大逆不道!父亲,您难道要为了一个不知能不能成事的皇子,赌上我们梁家百年的基业吗?”
这话掷地有声,满室皆静。苏氏的睫毛颤了颤,依旧垂着眼,没吭声。墨兰抬了抬眼,看向梁曜,目光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审视,却也没说话。
梁老爷没应声,只是深深地看了梁曜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痛。他缓缓抬手,拿起桌案上早已备好的一本薄册——那册子用素色的棉纸装订,看着不起眼,却仿佛有千斤重。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然后将册子推到梁曜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自己看。北疆的‘意外’,南边河道的‘失足’,还有月前西山猎场外围的‘流匪’……这些事,你真以为是巧合?”
梁曜的脸色沉了沉,伸手拿起那薄册。不过片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铁青,握着册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节咯咯作响。册子里的记录,用语极尽隐晦,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杀意,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直刺人心。北疆的副将,是四皇子的亲信,一场“意外”坠马,当场毙命;南边河道的漕运官,曾为四皇子递过话,失足落水,连尸都没找到;西山猎场的“流匪”,更是精准地出现在四皇子可能经过的地方……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串联起来,却是一条指向明确的血色之路。
“他……他竟如此狠绝!”梁曜的声音都在颤,他原以为太子对四皇子,不过是打压囚禁,却没想到,竟是要斩草除根,连一丝活路都不肯留!这哪里是储君的仁厚?分明是暴君的酷烈!
“狠绝?”梁老爷低低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苍凉,“储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太子想要的,不是四皇子的退让,是他彻底消失,死无对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氏,终于轻声开口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春日里的和风,却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大哥,太子殿下此举,固然是为扫清障碍。可陛下春秋正盛,岂容储君如此迫不及待地残害手足?顾侯奉了密旨前往西山,便是陛下的态度。太子看似势大,实则早已触怒天颜,失了‘仁厚’二字的根基。”
她抬眼,看向梁曜,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此时若一味追随太子,助他完成这等阴私之事,他日太子登基,大哥以为,侯府会落得什么下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们知道的太多了,多到……足以让新君寝食难安。”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梁曜头上。他浑身一震,脸上的戾气瞬间褪去大半,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不是蠢人,权势场上的波谲云诡,他比谁都清楚。苏氏的话,点破了他心中那点侥幸——依附太子,或许能得一时之利,可一旦事成,等待侯府的,怕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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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又静了下来,只有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梁夫人终于动了动,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落在梁老爷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尘埃落定的棋局上,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盛家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宁姐儿在西山,已是身不由己。四皇子的生死,牵动的,是整个天家的颜面,也是我们侯府的命脉。”
她转向梁曜,语气斩钉截铁:“曜儿,你去回复太子那边的人,就说侯府知晓了,会尽力配合,盯着西山的动向。”
“盯着”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梁曜一愣,正要开口,却见梁夫人话锋一转,看向梁老爷,语气愈坚定:“但,答应他们的第三天,老爷,你亲自拟一道请安折子,递到宫里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折子上别的都不用提,只问两件事——其一,臣孙女梁氏玉清,奉旨侍奉太后于西山,不知近来凤体可还安康?其二,孙女年幼,侍奉可否周全?末了,再加一句,臣阖家感念天恩,遥祝娘娘福寿绵长。”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墨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便化作了恍然大悟的精光!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婆母的深意——这道折子,表面上是关心太后,挂念孙女,字字句句都透着忠孝悌义,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实际上,却是在向皇帝递话,向朝野递话!
西山是什么地方?是太后的居所,如今更是四皇子的藏身之处!梁老爷这道折子一上,便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我永昌侯府,心系太后,心系皇嗣!这既是撇清——我们不是为了四皇子,只是为了太后和孙女;也是表态——我们站在“孝道”和“天家亲情”这一边;更是牵制——太子那边若是敢在西山动手,便是打太后的脸,打我们侯府的脸,更是打皇帝的脸!
而那“第三天”的时间点,更是妙到毫巅!既不会立刻惹恼太子,落得个阳奉阴违的罪名,又能及时在皇帝面前,留下一个“忠心耿耿”的印象。这一步棋,走得看似险,实则是步步为营,将侯府置于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位置!
墨兰看着梁夫人,眼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这位婆母,平日里看似不问世事,只守着后宅,可这等眼光和手腕,怕是连许多朝堂老臣,都要望尘莫及。
梁老爷亦是眼中精光一闪,他定定地看着梁夫人,片刻后,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夫人所言甚是。此折,当上!必须当!”
“父亲!母亲!”梁曜却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此举太过冒险!这折子一递上去,太子那边岂能不疑心?这分明是阳奉阴违,鼠两端!他日太子登基,我们梁家……”
“鼠两端?”梁夫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冰,落在他身上,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曜儿,你且说说,我们哪里鼠两端了?”
她微微倾身,语气凌厉,字字诛心:“我们问候太后,是尽臣子的本分;我们挂念孙女,是尽长辈的心意。这有什么错?太子若因此疑心,那只能说明他心中有鬼,气量狭小!”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聩的力量:“我永昌侯府,立身百年,靠的是忠君爱国,是孝悌传家!我们是陛下的臣子,不是太子殿下的私臣!难道为了攀附储君,就要眼睁睁看着太后身陷险境,看着宁姐儿沦为刀下亡魂吗?!”
她的目光扫过梁曜,带着几分失望:“再者说,这折子,也是给侯府留的一条后路!万一将来西山真出了什么事,至少陛下和满朝文武都知道,我们侯府,记挂的是太后和孙女,而不是盯着那些见不得光的权术算计!”
梁曜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梁夫人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算计,在母亲的这步棋面前,竟显得如此浅薄可笑。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梁曜粗重的喘息声。暖炉的火光跳动着,映得众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梁老爷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曜儿,收起你的侥幸和那些小心思吧。”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梁曜,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沉痛:“四皇子……不在别处,就在西山。就在太后所居禅院的隔间里。”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梁曜浑身剧震,他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扶住了身后的桌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西……西山?禅院的隔间里?父亲,这……这怎么可能?太后她……”
“太后是铁了心要保四皇子。”梁老爷打断他,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将四皇子藏在自己的禅院,便是将自身安危,与四皇子绑在了一起。太子的眼线,迟早会查到那里。而宁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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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兰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揪心的疼:“宁姐儿就在太后身边伺候。一旦太子的杀手动手,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太后,便是宁姐儿!”
“隔间里……”梁曜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父母为何如此决断,为何不惜冒险递那道折子。这哪里是为了什么朝堂站队,家族权谋?这分明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中,护住他们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