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西山的禅院出事,太后和四皇子若有闪失,宁姐儿一个小小的女眷,如何能独善其身?到时候,家族基业都要折损在那里!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呼啸着拍打在窗棂上,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梁曜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脸上的戾气和不甘,尽数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父母定下的这条路,看似摇摆不定,鼠两端,实则是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里,能护住侯府,唯一的生路。
暖炉的火光,依旧跳跃着。可这满室的暖意,却再也驱散不了众人心中的寒意。
西山禅院那间小小的隔间,此刻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永昌侯府的议事厅还淌着未散的凝重,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郁,竟像是沾在了梁曜的锦袍角上,跟着他一步步走出书房,缠在脚边。
他走得有些急,玄色的袍摆扫过廊下的青石砖,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父亲那句“四皇子在太后禅院隔间里”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心头;母亲那步“请安折”的棋,看似温和,实则步步藏着杀机,绕得他头晕。月光被云层碾得稀薄,廊下的灯影昏昏欲睡,只有远处抄手游廊的尽头,一点暖黄的灯笼光,不疾不徐地晃过来,在浓黑的夜色里,像一颗飘着的星子。
提灯的是个小姑娘,身量还没长开,单薄得像株刚冒芽的细竹,可脚步却稳得很,灯笼在她手里几乎不晃,光晕规规矩矩地笼着脚下的方寸地。梁曜眯眼一看,认出是四房的梁玉潇,也就是林苏——那个府里人人都说“心思怪”的小丫头。
他鬼使神差地停了步,开口时,声音还带着议事时的紧绷:“曦姐儿。”
林苏的脚步顿住,抬手将灯笼举高了些,暖黄的光漫上她的小脸。那是张过分沉静的脸,眉眼间没有半分孩童的娇憨,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清明。她行礼,动作规规矩矩,声音也清清脆脆,不高不低:“大伯父。”
梁曜朝远处候着的小厮摆了摆手,那小厮识趣地退到拐角,廊下便只剩他们二人。他看着眼前这个据说连账册都能核得比管家还清楚的侄女,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或许,被利害缠得昏了头的大人,反倒不如这个看似不谙世事的孩子,能说出些清醒话?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头晃?”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少些平日里的戾气。
“刚从母亲院里回来。”林苏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疲惫,“母亲说庄子上的账目有些乱,让我帮忙核了核,才耽搁到这时候。”
梁曜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灯笼上,火苗安静地跳着,他像是随口问起:“方才议事厅里闹哄哄的,你在府里,可听到些风声?”
林苏抬眼,那双眸子在灯笼光下亮得惊人,像是能看透人心底的算计:“略知一二。”
她竟直接点破,半分迂回都没有。梁曜心中微凛,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这丫头知道的,怕是比他想的还多。既然她如此直接,他也懒得再绕弯子,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算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烦躁:“如今局势凶险得很,一步踏错,整个侯府都得万劫不复。你说说,侯府该怎么自处?四皇子……是保,还是弃?”
他没把话说透,但那未尽之意,像悬在半空的刀,明明白白。保,就是与太子为敌;弃,宁姐儿便可能成了西山的陪葬品,侯府将来也落不下好名声。
林苏没立刻回答,她将灯笼挂在廊柱的铜钩上,暖黄的光晕瞬间在两人周围铺开,将廊外的黑暗隔在三尺之外。她抬起头,看着梁曜被光影分割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脆又坚定:“四,必须活着。”
梁曜的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着她——这丫头,好大的胆子!
林苏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惊愕,依旧用那种平淡却笃定的语气说下去:“但,不能是从您手上活下来。”
这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梁曜混乱思绪的锁孔里,他浑身一震,像是被点醒了什么,心头的乱麻竟松了一缕。
“那要从谁手上活?”他下意识地追问,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急切。
林苏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夜色,望向了遥远的西山,又像是望向了京城深处的那些朱门大院。她缓缓吐出两个名号,声音轻,却重如千钧:“沈国舅。或者,太子妃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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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曜先是一愣,随即觉得荒谬,忍不住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解:“这怎么可能?他们可是最想让四皇子死的人!”
“是,也不是。”林苏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酷与透彻,灯笼的光在她眼底跳着,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们要四皇子死,但更要紧的,是这‘杀四皇子’的功劳归谁,这‘残害手足’的黑锅,又由谁来背。”
她往前微微倾身,距离梁曜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大伯父,您现在只想着‘杀’或‘救’,却没想过第三种可能——驱逐。”
“驱逐?”梁曜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
“对,驱逐。”林苏点头,话语像精准的箭,一箭箭射向问题的核心,“把有人会把四皇子从西山那个必死的禅院隔间里‘逼’出来,你只要跟着驱逐出去,让他‘恰好’落到沈国舅,或是太子妃娘家的人手里。到时候,您,还有侯府,只需要做外围的‘配合’,或者干脆‘观望’,及时抽身。”
她看着梁曜骤然亮起的眼睛,知道他已经跟上了自己的思路,于是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像画龙点睛,点破了这盘棋的精髓:“如此一来,四皇子是死是活,是沈国舅得手,还是太子妃娘家立功,甚至是四皇子侥幸跑了……所有的责任,都落不到您头上,也落不到永昌侯府头上。”
“责任……转移?”梁曜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醍醐灌顶!
他先前竟钻了牛角尖,只想着要么站太子,要么靠皇帝,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太子只让他“解决”四皇子,没说必须由他亲手来!他完全可以借着西山靠近侯府势力范围的地利,借着自己手里的信息差,把四皇子这个“烫手山芋”,还有那“致命的功劳”,轻飘飘地“移交”出去。
沈国舅是太子的母舅,急着为太子立功;太子妃娘家是外戚,也想借着这事攀附东宫。这两拨人,哪一个不是磨刀霍霍?把四皇子引到他们面前,他们只会抢着动手,哪里还会顾得上追究他梁曜的“慢待”?
若是沈国舅得手,那是外戚的功劳,也是外戚的罪责;若是太子妃娘家抢了先,那是妻族的本事,将来太子登基,他们也能分一杯羹;就算四皇子命大,从这两拨人手里逃了,那也只能怪他们无能,与他梁曜、与永昌侯府何干?他甚至还能暗中给皇帝或顾廷烨递个话,暗示自己“被迫配合,已尽力周旋”,卖个人情。
这样一来,他对太子有了交代,对家族规避了最大的风险——不必亲手沾血,不必承担谋害皇子的主要责任;就算将来四皇子真的成了气候,他也留了后路。
短短几句话,竟将他从“非此即彼”的死局里,劈出了一条迂回的生路!这条路虽然依旧凶险,需要极致的算计和运气,但至少,不再是一条走到黑的绝路。
梁曜看着眼前这个才到他胸口的小侄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哪里是个孩子?这分明是个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政客!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四房这个丫头,绝非池中之物。
夜风更冷了,廊柱上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光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梁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再开口时,语气里已没了往日的倨傲,反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教:“此事千头万绪,要行这‘驱虎吞狼’、‘金蝉脱壳’之计,该从何处着手?消息要怎么传,才能既达目的,又不引火烧身?”
林苏知道,这位野心勃勃的大伯父,已经被说动了。她伸手取下廊柱上的灯笼,暖光重新拢在她手边,照亮了她平静的侧脸:“大伯父心中其实已有计较,只需记住八个字:驱虎吞狼,隔岸观火。”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灯笼的纸罩,声音依旧清淡,却点出了最关键的一环:“至于如何着手……西山那边,除了太后身边最核心的人,谁最了解禅院的地形、人员,甚至那间‘隔间’的具体情况?自然是日日在禅院里行走侍奉的……丫鬟仆人。”
话说到这里,便点到即止。她提着灯笼,朝梁曜微微一福:“夜深了,大伯父也请早些安歇。侄女告退。”